斑竹公告:在这个阴森孤寂的夜晚,你我相聚在这鬼气氤氲的地方,快挣开眼睛!快挣开眼睛!也许,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第1页 共1页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末页
1

  认识他的时候,我独自从事这个营生已经四五年了。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做这个行当吧?

  那场战争之后,先是三年大旱,再是三年大涝,接着便是瘟疫横行。乡亲接二连三过
世,偏偏我这个爹娘早逝的孤儿命大活了下来。三婶把我托给师傅,她说虽然这行当邪门
,但好歹能挣钱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我点点头,因为我知道三婶是为我好,在最困难
的时候她还一直救济我。

  “我可没说一定会收下他。”精瘦的老人留着山羊胡子,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尾音还
不自觉地拔高,听起来让人浑身不自在,“过不了三关说啥也是白搭。不过……”

  他走过来抬起我的下巴,又拍拍我的背。我这才发现他虽然瘦,但是力气很大,个子
也很高。

  “够高,够壮,够丑……这基本的条件还是合适的。明日午时,来后山的空地,过时
不候。”

  “快,大武,快谢谢师傅。”三婶推了我一下。

  “别!别急着叫师傅。等他过了三关、正式拜师后再叫我师傅。”老人拿起放在地上
的铜锣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三婶才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

  “大武……”她过了一下才说,“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行当,但是总比饿死的好吧?


  “婶,你别说了,我知道。”

  “唉……”她低下头,擦了一下眼泪,“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知道明天的过三关
是什么。”

  我点点头。想到明天正午的过三关,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个谱。

  第二天午时不到我就去了后山,午时三刻老人才晃悠悠走来。

  他穿着青布长衫,脚上一双草鞋,腰间系了一根黑色腰带,头上戴了一顶青布帽,还
挑着一个担子。

  “守时,不错。小伙子,你过来。”

  我走出树荫。毒辣辣的太阳直射头顶,不一会儿就是一身汗。

  “你知道东南西北吗?”

  我点点头:“您过来的地方是北面,我站的这边是南面。左边是西面,右边是东面。


  “嗯……”老人拖长声音,“你现在抬头看着太阳,然后旋转,直到我叫你停下来。


  虽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抬起头。明晃晃的太阳照的人睁不开眼睛,我
半眯着眼睛按照他说的转圈。

  一、二、三……头好晕,脚快站不稳了。这时他突然叫停,我停下脚步,眼冒金星。


  “现在告诉我,哪边是东,哪边是南,哪边是西,哪边是北?”

  我扶着眩晕的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我稳了一下身体,
缓缓回答:“您站的地方是西面,我身后是东面。我的左手是北面,右手是南面。”

  “嗯……”他拖长声音,“好,第一关通过。如果这时候你分不清东南西北,那晚上
你也辨不出方向。现在你去林子里找九个画了符的石头,然后装在担子里挑回来。”

  “是。”

  我挑着胆子走进林子,很快就找到四个用朱砂画了符的石头。不过这几个石头的分量
都不轻,我只好把装了石头的担子放在一旁,继续去寻找。

  石头有大有小,画符的位置也不一样。大概一炷香时间,我找到八个石头,还剩最后
一个。我休息一下,仔细回想刚才找过地方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终于我在草丛里找到第
九个——蚕豆大小的石头上用极细的笔画了一道符。

  等我咬着牙把这些石头用担子挑回去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嗯……”又是拖长声音的回答,“很好,没有想到你的速度这么快。而且,力气也
大。最后一关,今晚子时来这里。”老人说完就挑着石头离开了。看他轻松的样子,仿佛
肩上沉甸甸的担子没有重量,我心里十分佩服。

  回到家里,三婶在等我。她看见我就急切地上来问:“大武,怎么样了?过了吗?”


  我点点头:“但是晚上还有最后一关。”

  “啊……那就好、那就好。我知道大武你一定行的。过来。”她招招手让我过去。


  饭桌上放了一个瓷碗,碗里装了三个鸡蛋。
2楼 2008-06-15 21:18:55
“婶?”

  “快吃吧。”三婶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我不能吃。”三婶家只有一只母鸡,全家的油盐都靠这只母鸡下蛋换钱来买


  “傻孩子,这蛋已经煮好了,你不吃就会坏的。”

  我只好听三婶的话,吃了两个鸡蛋,剩下一个,我让她带回去给弟弟吃。

  三婶离开以后,我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假如晚上的测试我也通过了,真的就要
做那个老人的徒弟吗?做那样的行当……

  可是除了那个,我还能做什么呢?婶说得对,只要不饿死就比什么都强。想着想着,
我睡着了,直到亥时末才醒来。

  走出屋子便看见满天星斗,村里人都睡了,我悄悄关上门,朝后山走去。

  老人已经到了,他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抽着烟斗,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你来了。”

  “嗯。”我走上前去,不知道这最后的测试会是什么。

  “你知道山上是什么吗?”

  “坟地。”

  “对。”他把烟斗在石头上敲了两下,“我在坟地的某个坟山上放了一片桐树叶子,
你去把它取回来。”

  “啊?”

  “这就是最后一关,只要你通过,我就收你为弟子。怕了吗?”

  我摇摇头。

  没什么好怕的。

  上山的路崎岖不平,尤其是在深夜。我小心翼翼向上走,生怕一个不小心滑下去。


  远远看见几点鬼火,我知道坟地就在前方。夜晚的坟地并不是一片寂静。虫鸣、猫头
鹰凄厉的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吠。借着星光我仔细地寻找那片桐树叶,最后终于在一
个坟头上找到了被小石头压着的叶子。

  那是爹娘合葬的坟包。

  我朝着墓碑拜了三拜,然后把叶子揣在怀里下山。

  “很好、很好。有力气、做事细心,胆子也够大,”老人抚着胡子笑了,“你天生就
该吃这行饭。明天一早,我就来找你,你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

  我点头,定下了自己的未来。
3楼 2008-06-15 21:20:10
第二天辰时刚到,老人就和三婶来找我。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我只收拾了两件衣
服,和他们一起去了祠堂。

  长老写好字据,大声念着:“立关书人,魏三姐之侄子大武,年十五。自愿跟从姜师
傅学习奇门遁甲之术,时间十年整。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傅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
俱归师傅所有。若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生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
,顽劣不服,打死无论。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按下指印,我跪在地上向师傅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奉上热茶一杯,就算是正式拜师。


  三婶哭着要我好好保重,如果不是无意中看到师傅悄悄给了她两串铜钱,我或许也会
哭出来吧。



  狐死首丘、叶落归根。不幸客死异乡的游子,本人的意愿一定要入葬祖坟,孝子贤孙
必须搬丧回籍,亲友相知也有资助此事的义务。所以,就有了赶尸这个行当。

  姜师傅操持这个行当已经有四十余年,算是老行家。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告诉我很多
关于这个行当的事。

  “常人总是怕我们,觉得我们和死尸打交道很可怕。他们不知道,死去的人不过是僵
硬的尸体,没有灵魂,也没有害人的心。其实,可怕的是人,而不是尸体。”

  我虽然不太懂,但还是点点头。

  活人、死人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饿肚子。

  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画符。用沾了朱砂的笔在黄纸上画符。我没有念过书,也不曾
拿过笔,画起来实在困难。师傅叹口气,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画符、写字。

  我花了一年时间记住了几百种符咒的画法。这些符咒意义不同,用法也不一样,要全
部记住一点错也不能犯并不轻松,尤其是对天资鲁钝的我来说。

  第一年只是学习画符,偶尔也帮帮师傅。比如说给尸体的七窍出入之所抹上辰砂,以
神符压住,留住死者的七魄。再把朱砂塞入死者的耳、鼻、口中,用神符堵紧,将三魂留
在死者体内。


  第一次看见起尸,我还是吓了一大跳。七八具额上贴着黄符的尸体直挺挺地“站”起
来,随着师傅的锣声僵硬地跳动,这个场景实在太诡异了。

  “道行不够的人,一次最多只能赶三具尸体。”师傅有点得意地说,“明年等你学了
三十六功,就可以和我一起赶尸了。”

  赶尸人必须学会的还有三十六种功。第一种便是使尸体站立的“站立功”。神符配合
咒语,做得好的话尸体就能站立起来;接下来是让尸体随着锣声停走自如的“行走功”,
让尸体走路可以转弯的“转弯功”,还有“下坡功”“过桥功”“哑狗功”等。最后也是
最难的,便是“还魂功”。师傅说还魂功越好,死尸的魂还得越多,赶起尸来就特别轻松
自如。

  除了这些,我还要学习开坛诵经、过阴山、判花名、勘风水、寻龙穴、牵亡魂……不
过最主要还是赶尸。

  第三年,我就和师傅一起赶尸。

  穿上草鞋、套上青布长衫,戴上青布帽,这是赶尸人特殊的装扮。黑色腰带里塞了写
着死人姓名、出生日期、去世日期的黄纸和一包符咒,防止路上遇到意外情况。

  随着沉重的锣声,用一根草绳连起来的尸体便跟在我们身后跳动着前进。那一下一下
落地的声音在黑夜里让人毛骨悚然。

  尸体都见不得光,而且害怕吓倒路人,所以赶尸都是在夜晚。快天明的时候住进附近
的“死尸客栈”,等到夜幕降临再继续赶路。

  又过了两年,我已经可以一个人赶尸了,虽然一次只能赶两具尸体,而且路途不能太
遥远,但是师傅说,对一个入门不过五年的赶尸人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我一直跟着师傅,即使过了学徒期也留在他身边。我只要能吃饱饭就行了,其他的事
,有师傅操办就行。
4楼 2008-06-15 21:21:02
2


  那是个初春的傍晚,家里来了一个穿着孝服的女人,身后还跟了个孩子。她哭着求师
傅“走一回脚”,她的相公在省城被盗贼杀了,尸体运不回来。

  师傅不愿意走这一趟,因为她给的钱实在太少。我看那女人哭得可怜,就答应了。


  “唉,你这孩子……”师傅摇摇头,“算了,早去早回吧。”

  我写下她相公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后,便上路了。

  出门走的是老路。因为怕吓着路人,我们走的都是小路。只是死尸的活动毕竟不如人
自在,这条石板路虽然偏僻但是相对平缓。天暗下来,走惯夜路的我倒也不觉得什么,何
况这次身后没有尸体,不用时刻注意他们的行动,轻松多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擦擦脸上的汗,靠在大树上休息。深山里有座死尸客栈,今晚就
在那儿歇息,明早再继续赶路。平日赶尸都是白日睡觉,夜晚赶路,夜晚在客栈休息这还
是头一遭。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尖叫,如果我正在赶尸,一定不会去看的,可是今天……最终我还
是好奇地走过去一探究竟。

  原来是打劫,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跌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抱着包袱。站在他前面的是一
高一矮两个山贼,穿着破烂的衣服,手里拿着刀刃缺口的大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礼义廉耻吗?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做这偷盗之事,真是愧对祖
先!”

  明明就吓得浑身发抖,还要讲大道理,读书人都是这么迂腐吗?我摇摇头。遇上山贼
只能说是这个书生自找的,一般人那会在这时辰还在深山老林里转悠,而且还是手无缚鸡
之力的书生。这不是摆明要别人来抢吗?

  “少叽叽歪歪,不拿钱,就纳命来!”

  高个子的山贼举起生锈的大刀。虽然不愿意多管闲事,但是也不想看到有人受伤,我
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书生面前,截住了落下的刀。

  “谁?!”他向后退了一步,矮山贼将我上下打量,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呸!真是晦气。你这家伙,死人的事不管,倒管起活人的事来了!滚开!”

  他看出我的身份了。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你找死啊!”高个山贼挥刀向我砍过来,却被矮个子拦住。

  “算了!遇到这种人,晦气!”他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拉着骂骂咧咧的同伴离去
了。

  我回头对书生说:“你快走吧。”

  “谢谢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大侠?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知大侠如何称呼?在下柳毅云,要去省城参加乡试。不知
大侠去哪儿?如果同路不妨结个伴,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不是什么大侠。”我的装扮如此明显他都看不出来,大概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秀才吧。

  “那我叫你大哥好了。”他没察觉到我的不耐,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后。

  “你不要跟着我,快回大路吧。”

  “大哥,实话实说……那个……我迷路了。你要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
5楼 2008-06-15 21:21:33
我接下来要去死尸客栈,那个地方普通人还是不要去的好。

  “前面的小路左转,看见一个亭子再右转,大概走一刻钟就是大路了。”

  “可是……大哥,你让我跟着你可以吗?我……”远处传来一声狼嚎,他吓得抓紧我
的手。

  既然胆小,就不要走小路。

  “你……”

  “啊!大哥你看,前面有客栈呢!”他突然指着前面大叫起来,“我们去投宿吧!”


  “等一下。”我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冲过去了,还站在门口高兴地朝我挥手。连狼嚎都
会害怕的人,若是看到僵尸不知道会不会吓死。

  “你还是走吧,这里……”

  “奇怪,这么大半夜都不关门啊?老板还真是粗心呢。”

  死尸客栈只住死尸和赶尸匠,一般人怎么会来投宿?客栈的大门一年到头都是开着的
,因为两扇大门板后面就是尸体停歇的地方。

  “喂,你!”

  “我不叫‘喂’,我叫柳毅云。柳树的柳、毅力的毅、白云的云,柳毅云。”他一边
说一边拍门,“老板,住店!”然后又转过头来笑眯眯对我说,“真没想到这地方还有客
栈呢。”

  弓着背的老板端着油灯走过来,看到柳毅云他皱了下眉头。

  “这位客官,我们的小店不住人的。”

  “奇怪,客栈不住人住什么啊?是吧,大哥?”认识他还不到一刻钟,他便一副和我
很熟的样子。

  “哟,武爷,许久不见。怎么就你一个人?姜老爷子呢?”老板这才看见我。

  “他老人家在家休息,这次我一个人走脚。”

  “大哥,你和老板认识啊?”柳毅云又在一旁大呼小叫。

  “武爷,这位小哥是你什么人?难道是姜老爷子新收的徒弟?怎么恁地不懂规矩。”


  “对不起老板,他不是的……”我拱拱手,希望老板不要见怪。

  “武爷,他不懂规矩可是你懂。你要住下可以,可是这位小哥……还是请他从哪儿来
回哪儿去吧!”

  “这位老人家,若是我做错了什么冒犯了您,那我向您赔礼道歉。大半夜的,在这荒
山野岭,您说我能上哪儿去?”

  “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我可管不着。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大哥!”柳毅云摇摇我的手,一脸哀愁。

  萍水相逢也是种缘分吧,我看了他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

  “老板,就让他住下吧。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武爷,道上的规矩可坏不得,他什么都不懂,倘若闯了什么祸,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

  “这我知道,我会看好他的。”

  “算了,你们上楼吧。”他把手上的油灯递给我,然后颤悠悠离开了。

  踩着“嘎吱嘎吱”的楼梯上楼,一进房间柳毅云就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真诡异,那个老板也是。大哥,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实在不愿和他说话,可是有的事必须要交待。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6楼 2008-06-15 21:21:51
他摇摇头。

  “你知道赶尸匠吗?”

  “呃?”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是有听说过……可是那不是传说吗?


  “我就是做赶尸这行当的。这件客栈是死尸客栈,只住赶尸人和死尸。”

  “不会吧……”他浑身僵硬。

  “你要走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不过路上若是听见阴锣的声音,记得要避开。”

  “我不要走……大哥,我、我就跟着你好吗?”他走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

  “随便你。我困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啊,好、好。”

  房间里是大通铺,我和他并排躺在木板床上。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他说:“真的要好好感谢大哥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那两个
盗贼砍死了吧?君子有勇而亡义则为乱,小大有勇而亡义则为盗。”

  我不太懂他的话,不过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也不能怨他们,天灾人祸加上苛捐杂税
,不知道有多少人饿死。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愿意当盗贼吧?”

  他沉默片刻才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


  他们是谁?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迷糊中被他推醒,我揉揉眼睛坐起来。

  “什么事?”看看窗外,天还没有亮,不用这么早赶路吧?

  “你听,什么声音?”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倾耳一听,一下又一下沉重的脚步声在静寂的夜晚听起来格外大声。听声音至少有
四具尸体。这对我来说司空见惯的事情对一般人来说都很恐怖吧?

  “是僵尸。天快亮了,赶尸匠要在这里歇脚。”我躺下去,打算继续睡觉。可是他听
见我的解释不但没有安心,反而把我抓得更紧。

  “大哥……”连声音都在发抖,“我好怕。”

  既然害怕当初何必要住下呢?

  “僵尸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可以活动的尸体,又不会来害你。”再说我们睡在二楼
,一般僵尸是上不来的。

  “可是我……”他语带哭腔地说,“大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我掀开被子:“快睡吧。”现在离天亮顶多只有半个时辰,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谢谢。”他迅速钻进我的被窝,从后面把我抱住。渐渐地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伴随
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再次入睡。
7楼 2008-06-15 21:22:07
清晨醒来,不知什么时候他枕着我的左臂睡在我怀里。认识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清他
的长相。细腻白皙的肌肤,高挺的鼻梁、薄嘴唇,还有长长的睫毛。这张睡脸比我在书上
见过的仙女绣像还要好看。

  过了一会儿他揉着眼睛醒来,明亮的眼眸让我的心猛然一跳。

  “早上好……啊!对不起!”

  他突然直起身,向我道歉。

  “什么事?”

  “那个……我……”他支吾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

  “下楼用早膳吧。”

  大厅空无一人,一张桌子上放了两碗粥和几个馒头。老板都是夜里做生意,白天是休
息的时候。

  我们默默地吃饭。他不时抬头偷偷看我。我感觉到了但还是假装不知情。

  “对了大哥,住宿费是多少啊?还有早饭。”柳毅云说着掏出钱袋。

  “不用。”因为是客栈的老主顾,我们一般都是按照住店的次数和僵尸的数量,半年
或者一年结一次账。

  “不给钱怎么行……”他说着拿出钱袋,只听“丁丁当当”,铜板和碎银洒了一地。


  “钱袋什么时候破了个洞?”他弯下身捡钱,不知不觉离大门越来越近。

  “啊,等等!”我又迟了一步,他已经看见了——门后一排穿着黑色衣服、身体僵硬
、面色青灰的尸体。

  我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刚好来得及捂住他即将尖叫的嘴。

  “唔唔唔……”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回过头来看我,双目圆睁的样子比僵尸还要恐怖。


  “别说话,我们走吧。”

  连拉带扯把他拖出客栈,我才放开手。他两脚一软,跪在地上。

  “好可怕……”他环抱着自己的肩膀,“这事居然……居然是真的。”

  “你还好吧?” 我蹲在他身边问。还好没有叫出声,若是被别的赶尸匠发现有外人
住进死尸客栈,不论是柳毅云还是我,包括老板,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些……真的是尸体吗?”

  “嗯。”

  “可是……不是说,要在额头贴符咒的吗?”

  “赶尸的时候才会贴符咒,如果不除下符咒,尸体会不停跳动的。”

  “噢……” 柳毅云缓缓站起身,“大哥,你也和我一样是去省会吗?我们可以同路
吗?”

  我诧异地看着柳毅云。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知道我身份却不躲避的“普通人”。我点
头默许了他的请求。

  蜿蜒上升的小路随着山势平平陡陡、曲曲弯弯。两旁古树参天,虬枝相接,绿叶相掩
。走了一个多时辰,跟在我身后的柳毅云放慢了脚步。

  “累了?”

  “呼……有一点。还有点口渴。”

  早上走得急,没有准备干粮和水,还好下午就可以到下个小镇。

  “前面有个亭子,我们在那儿休息吧。”

  “好。”他擦擦脸上的汗。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听见流水潺潺。拾阶而上,掩映在绿树中的亭子隐约可见。
8楼 2008-06-15 21:23:25
“太棒了!” 柳毅云突然来了精神,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我取下腰间盛水的竹筒
走到亭子后面,那儿有口小井,水清澈见底。我喝了几口,又打了一筒水。

  “林深木茂,翠色千层,这里的景色真漂亮。不枉我特地走这条小路。”

  “嗯。”白天和夜晚真是截然不同,我一边想一边把水递给他。知道他是第一次出门
,很多事情都不懂,我多少有点照顾他。

  “谢谢。对了,大哥,我还没有请教你贵姓。”

  “我姓陈、陈大武。”

  “陈大哥……我想问一下,那个客栈,都是不关门的吗?”

  “你是说死尸客栈?客栈一年到头都不关大门的,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为什么?”

  我坐在他身边:“因为大门后就是放尸体的地方。赶尸人天亮前到,入夜后离去,尸
体都在门后倚墙而立。大门只有赶尸人才能移开,就连客栈老板也不能。”

  “好奇怪。”

  “不关门也是为了便于尸体出入。再说关门不外乎是防盗,小偷强盗怎么敢去那里偷
东西?”

  “说的也是。”

  “一般人知道是死尸客栈都不会住下的……从这方面来说,你还算是胆大的人了。”


  听我这么说,柳毅云尴尬地笑了一下。

  “我才不胆大呢……我都快吓死了。我真佩服大哥你,你都不害怕的吗?”

  “尸体没有灵魂,没有害人的心,有什么好怕的?只有活人才可怕。”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仰头喝水。喉结上下移动,我竟起了碰触一下的心思。这有点
不正常,我急忙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野草。

  “休息好了吗?我们继续赶路吧。”

  “嗯。”他拿着竹筒去装了一筒水,“好了,我们走。”

  可能是休息够了,柳毅云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事情。他今年十九岁,柳庄人,爹娘在
他年幼时就去世,是祖父把他抚养大。三年前祖父也过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个老仆人。他
这是第一次去省城参加乡试,对考上举人志在必得,并且希望能成为解元。而他的理想是
做一个为百姓谋福利的好官。

  好官?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百花银。”这年头,难道还有包青天那样的好官吗?
这个初涉人世的小少爷大概什么都不懂吧。

  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也不打算说出我的想法。

  “你们什么尸体都赶吗?”他突然问我。

  我有点搞不懂他了,既害怕,又兴趣十足。

  “行业里有‘三赶、三不赶’的说法。凡是被砍头的、受绞刑的、站笼站死的人可以
赶。因为他们都是被迫死的,死得不服气,思念家乡又惦记亲人,可以招来他们的魂魄,
用符咒镇在尸体内,然后带领他们返回故里。‘三不赶’说是病死的、投河吊颈自杀身亡
的、雷打火烧肢体不全的不能赶。”

  “为什么呢?”

  “病死的人是享尽天年,他们的魂魄早就被牛头马面勾到阴间阎罗王那里去了,我们
不能把他们的魂魄从鬼门关召唤回来;投河吊颈死的人是被‘替代’的缠去了,有可能正
在交接,倘若把新的魂魄找回来,旧的亡魂没有替代的,就会影响他们的投生。阎罗王对
于不珍惜自己生命、故意轻生的人相当厌恶,就算他生前不作恶,死后也不会同意他们立
刻转世,必须要等到同样轻生的魂魄到来代替他们,才能允许他们转世。有一些轻生而死
的鬼魂为了转世会使出一些下三烂的手段,使人冤死。遭雷打死的人都是罪孽深重的人,
而大火烧死的人往往皮肉不全,同样不能赶。横死之人大多是宿世恶报,法术往往无能为
力。”

  一口气解释完,我有点纳闷。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了?难道是因为师傅性情古怪
,而且我接触的都是不会言语的死尸,太久没有和人交谈,所以把几年没有讲的话一下子
都讲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柳毅云认真地点点头,“大哥你懂得真多。”

  我干的是这一行,自然知道很多。

  “无论多远你们都可以把尸体赶到吗?”

  “我们只在湘西赶,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师傅说,只有这里才有客栈供我们休息,而
且别的地方的道路一般都是穿村而过,惟有湘西村外才有路,尸体从村外过不会被别人看
见。还有这里的百姓听见阴锣的响声会主动回避,还会把家里养的狗关起来。”

  “啊?你们怕狗?”

  “不是我们怕狗,是死尸怕狗。尸体不能躲避,狗一叫就会被惊到,被狗咬住衣服甚
至皮肉都会被咬得乱七八糟。所以我们还会学‘哑狗功’。一般来说,我们都不会离开湘
西一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哥,你这次去省会也是为了赶尸?”

  “嗯,有个大婶请我去走一脚。”

  “那你到了省城不是很快就要离开?”

  “那是自然。”傍晚就能到省城,如果一切顺利,子时我就可以上路。

  “这样啊……”他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回程我们也可以一起呢。”

  赶尸能让别人看见吗?果然是什么都不懂的少爷。
9楼 2008-06-15 21:24:34
“不过没关系,十五日后我就会回家,到时候大哥来找我吧!”

  找他做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明知道我的身份,难不成还真把我当朋友?
我低下头。可他好像误会我答应了,高兴地抓着我的手。

  和一个赶尸匠作朋友值得这么高兴?我不着痕迹把手抽出来,实在不习惯和人这么亲
近。

  到省城大概是申时刚过,街上还有很多行人,这对不喜欢人多的我来说是件痛苦的事
情。那些人看见我都小心绕道而行,怕碰到我沾上晦气。只有跟在我身后的人好奇地东张
西望。

  “真不愧是省城啊!这么大!这么繁华!”

  我猛然想起柳毅云是来赶考的,和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会对他的考试有影响吧?
我停下来:“我要去义庄了,我们就此告别吧。”

  “啊?这么快?干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笑了一下。那些饭馆看见我的穿着打扮,谁肯让我们进去啊?

  “不用了,我赶时间,你去客栈投宿吧。”

  “可是……”他垂着头,“那……大哥你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哦。”

  “知道了。”我清楚自己一定不会去的。

  “那……再见。”

  “唔。”我转身走了几步,想了一下,又回头对他说,“考试加油。”

  “好!”他笑着朝我挥手。那张开心的笑脸仿佛烙印,印在我的心里,直到今天也记
忆犹新。
10楼 2008-06-15 21:25:13
3

  “大武,你来了?”正在烧纸钱的彦伯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彦伯。”我接过他递来的生姜含在嘴里,然后在鼻下抹上麻油,辟除尸臭。

  “先吃晚饭吧,之后我来帮你。”

  “谢谢彦伯。”

  晚饭是炒腌肉、白菜汤,之后我在彦伯的帮助下把亡主的尸体搬出来。

  “黄永贵,荆湖北路辰州人士,年三十三,卒于乙酉年二月十六。”

  “对。”

  彦伯用朱砂在簿子上勾个圈。

  虽然现在天气不是热,而且只要两天就能回村,但是尸体已经放了两、三天,我还是
依照规矩在亡主身上抹上防止腐烂的药粉。彦伯帮我在他的手心、额心、背心、脚心涂上
朱砂,然后贴上我之前画好的神符。

  我手捏灵符,口念急急如律令。随着我的一声“起!”黄永贵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立
了起来。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贴在他的额头。

  “彦伯,那我就出发了。”

  “嗯,路上小心。”

  义庄都在远离人烟的郊外,彦伯在的义庄更是偏僻。我敲着阴锣,顺着崎岖的羊肠小
道前进,还要随时注意后面的尸体有没有偏移方向。


  穿过这片树林就出城了,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我把铜锣敲得很大声,那个人也好
像没有听见,直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停。”我让尸体停在树后,走过去看。

  那个抱着肩哆嗦的人,竟然是……

  “大、大哥……”

  看不清他的脸,不过那微微发抖的声音我还听得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么偏僻的树林来,又想被人抢?

  “我想你一定会经过这里,所以……那个,下午我还有、还有事没问你,所以就在这
等你……那个,刚才跟在你后面的……就是‘那个’吧?我实在不敢看哪……”

  “有什么事快说。”这个人是笨蛋吗?

  “啊,那个,你知道我是柳庄人,可是你或许会很忙,没时间来找我,所以我想问你
是哪儿的人,等我考完会试,可以去找你啊。”

  “西垣村。”

  “呃?”

  “我已经说了,西垣村,你可以走了吧?”

  “啊?是、是。我知道了。”

  “快走,不要耽搁我时间。”

  “抱歉……我、我先走了。大哥你路上小心。”

  大概是被我的口气不善吓倒,他马上离开了。

  我在生气什么?耽搁时间只是借口,我气恼的是他为了莫名的小事就跑到这样危险的
地方。他真的会来找我吗?把我当普通人看待,像朋友那样……我竟然有一丝期待。

  这次走脚和往常一样,很顺利。
11楼 2008-06-15 21:25:56
一个月后师傅告诉我,他师弟摔伤了脚,为了照顾他,我们要搬去他住的古顺村。


  “那地方人比这里多,生意……也比这里好。”师傅说着,“嘿嘿”地笑了。

  我低下头。

  “怎么?你不愿意去?”

  “不是。”去哪里、住哪里都无所谓,只是……柳毅云说会试后回来找我的。

  我突然笑了,因为自己居然当真了,真以为他会来。

  他说过会试十五日后结束,然后就来找我。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他要来的话早
就来了。

  我想起那个请我走脚的黄氏,当初她求我帮忙,千恩万谢,可是现在她看见我还是和
常人一样,害怕沾染晦气而躲得远远的。虽然我早已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但心里始终不
舒坦。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什么阿谀奉承的话都说的出口,之后照样视我们是不祥之人,
躲得远远的。那个柳毅云和他们都是一样吧?只是因为我可以帮他,那时才和我称兄道弟
,现在不需要我了,自然不会再和我有什么接触,又怎么可能来找我?

  能把我们当常人看待的人,果然不存在啊。我带着自嘲的笑抬起头:“师傅……我们
什么时候去?”

  师傅捋捋胡须:“当然是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之后的三年间我不时会想起那个傍晚他的笑容,只是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忘不了他。




  夏日的午后,我独自走在路上。刚从苗寨回来,背篓里装着向苗人买来的草药。这种
独特的草药加工以后可以迅速止血,抹在尸体身上还可以防腐。穿过永顺县城,再走一天
半便可以到家。

  实在口渴,我敲响了路边一间茅屋的门。

  门打开了,一个农妇探出头:“你找谁?”

  “这位大姐,我赶路经过这里,天气这么热,想向你讨口水喝。”

  “噢,你等一下。”她转身进屋,用葫芦瓢盛了一瓢水在门口递给我。

  “谢谢大姐。”我一饮而尽,正准备把瓢还给她,远远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大嫂,宋大嫂,你在家吗?宋大哥怎么还没来啊?”

  农妇急忙跑出去:“钟老三?我相公出门大半天了,怎么你没有看见他?”

  “没有啊,我在桥头等他等到现在都不见人,以为他还在家呢。”男人挠挠头。

  “奇怪,他说要去找你,一大早就出门了。”农妇焦急地说。

  “我也觉得怪,宋大哥一向准时的,可是今天等了这么久都不见他来,我才特地过来
找他”

  这时候打断他们的谈话实在是不太好,但我急着赶路,把瓢还给农妇,道了声谢便离
开了。

  过桥的时候,岸边有人大叫:“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定睛一看,湍急的河水里
果然有人载沉载浮。不想管闲事,却又不能见死不救,我把背篓一放,连衣服也来不及脱
便跳下河去。

  奋力游过去,抓住那人的手的瞬间我就知道已经迟了。但我还是努力把他拖到岸边,
在村民的帮助下上了岸。

  “呃?这不是老宋吗?”围观的人中有人这样说道。不会吧?我心里闪过一丝担忧。
果然没多久刚才那个农妇就哭哭啼啼跑过来,扑倒在尸体上。

  “相公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她身后站着那个叫钟老三的男人。

  “唉,我说怎么宋大哥会迟到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嫂子,你
节哀顺便吧!”

  人群中也传来窃窃私语。“早上看见老宋,他还很精神给我打招呼呢,那知道半天不
到就……”

  “真可怜啊。”

  “他怎么会失足落水的呢,再说老宋一向水性很好的啊。”

  我拧了一下衣服上的水,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尸体,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是这
话当讲不当讲,我拿不定主意。

  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考虑许久我还是决定对她说出事实。
12楼 2008-06-15 21:26:58
“大姐,你相公他……不是溺水死的,而是被人谋害了才扔下水的。”

  我的一番话引起了大轰动,宋大嫂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我:“你说的、你说的可是
真的?”

  “你这小伙子可不要信口雌黄。”钟老三推了我一下,还举起拳头做出要打我的样子


  “我没有胡说。”

  宋大嫂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在尸体身上找了一下。

  “不见了……借据不见了……”她猛地站起来,抓住钟老三,“肯定是你!肯定是你
杀了我相公!”

  “宋大嫂,怎么连你也胡说八道!我今天都没见过宋大哥,怎么可能杀他?再说,不
知哪儿来的疯子说的话你也信?”钟老三挥开她的手。

  “那你把银子还来!”

  “见到借据我就还你。”

  “你这个无赖!你……”

  场面一片混乱,不知谁说了一声“去县衙吧!”周围的人一呼百应。

  “对啊对啊!柳县令肯定能判案的!”

  “去官府、去官府。”

  不等我说话,便被人群拥到了县衙。

  我讨厌官府,这大概是受了师傅的影响。听师伯说,师傅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因为倍贪官迫害,家破人亡,孤身一人,不得已才做了这营生。早知道会闹到这一步,我
就不多管闲事了。

  大概有人早先将大概情形禀报了县衙,所以到了县衙县令立刻升堂,宋大嫂、钟老三
、宋大哥的尸体还有我,都被带上堂。

  “你是什么人?有何冤情?”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偷偷抬起头,堂上坐的男人竟然是三年不见的柳毅云。他也
看见我了,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但是马上又换上威严的神情。

  “民妇宋陈氏,住在永顺县人。今日一大早丈夫宋雄去找钟老三还账,没想到竟然被
钟老三杀害,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他真的做官了,而且,好像还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三年不见,他成熟很多,已经
不是当初那个喜形于色的少年。

  “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杀宋大哥了!”钟老三激动地站起来。只听得惊堂木“啪
”的一声,“公堂之上不得大声喧哗!”钟老三又悻悻地跪下。

  “你又是什么人?”

  “小人钟老三,也是永顺县人。之前借了宋家纹银50两,最近终于凑够银子准备还给
他们,所以昨日约宋大哥今日桥头见。但是我一直等到午时都不见他来,于是去宋家找他
。后来才听说宋大哥溺水死了。可是宋大嫂一口咬定说是我杀了宋大哥。真是冤枉啊!”


  “宋唐氏,你说是钟老三杀了你相公,可有证据?”

  “回禀大人,这笔钱钟老三借了好几年,一直不肯还钱,我们两家还因为这事闹得很
不愉快。昨天他突然来我家说可以还钱给我们,要我丈夫今日去找他。民妇当时就觉得奇
怪,为什么他不肯亲自把钱送来。今日丈夫一早就出门,没想到一去不回……这个钟老三
还假惺惺跑来找我,说没有看见我丈夫……他一定是不想还钱给我们才杀了我丈夫的。我
在丈夫尸体上也没有找到借条,肯定是被他拿了去。”

  “宋大哥是失足淹死的,和我有何干系?那借条或许是被河水冲走了,也怨不得我。


  “宋雄是溺水死的?”柳毅云发问。

  “回禀大人,民妇丈夫的尸体确实是从河里捞起来的,可是这位大哥说他是被人杀了
才扔下河的。”

  “他胡说八道!冤枉好人!”钟老三指着我生气地说。

  “你是……”

  “小人陈大武,住在古顺村。”听到我的话,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发现自己注意着
他的一举一动。
13楼 2008-06-15 21:27:23
“你说宋雄是被人杀害才扔下河的,可有证据?”

  “回禀大人,生前溺水者,四肢屈曲,两手握拳,常有水草,牙关紧闭,肚子因为进
水而发胀,口鼻部附着白色和红色细沫,指甲内有泥沙。可是这位大哥的尸体,口张开,
腹部平坦,口鼻无沫,甲缝也无泥沙,而且颈部隐约有勒痕。所以小人判断,他是被人杀
害后扔下河,故意作出溺水的假象。大人可请仵作检判。”

  “本县的仵作刚好有事告假,我已经派人去请邻县的仵作来验尸。就算你所言属实,
也只能证明宋雄是被人杀害的,却不能证明凶手是钟老三。”柳毅云沉思半天才缓缓说道


  “大人明鉴啊!小人是被这个歹妇冤枉的!宋唐氏,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杀宋大哥,可
有证据?啊,我想起来了,刚才我去你家,看见你和这个男人在门口拉拉扯扯!我看宋大
哥是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杀害的,现在还要栽赃陷害我!”

  钟老三的话让我苦笑,我何其无辜,不过是要了一瓢水解渴。

  “陈大武,你和宋唐氏认识?”

  “回禀大人,小人路经此地,天热口渴,所以向这位大姐要了碗水喝。在这之前并不
认识。”

  “嗯……那你仔细讲讲经过。”

  “好。我到永顺县的时候约莫午时刚过。因为又热又渴,就向这位大姐要水喝。喝完
就听见这个人叫‘宋大嫂’。”

  “等一下。”柳毅云拍拍额头,“你再说一遍,你听见钟老三叫什么?”

  “啊?我记得他当时问宋大嫂是不是在家,然后说宋大哥没有去赴约。”

  “钟老三,他说的对吗?”柳毅云问。

  “对。”钟老三纳闷地点点头。

  柳毅云又问宋唐氏,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时柳毅云惊堂木一拍,怒道:“大胆钟老三,谋财害命,还想欺瞒本县令!”

  “大、大人何出此言?”钟老三吓得全身发抖。我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
突然之间他就判定钟老三是杀人凶手。

  “你约宋雄见面,宋雄没有赴约,你去找他,应当叫宋雄的名字,可是你叫的却是‘
宋大嫂’,因为你知道宋雄不在家,也不会在家了!”

  “大、大、大人……是小的记错了,小的叫的是‘宋大哥’,不是‘宋大嫂’。”


  正在此时,邻县的仵作赶到了。经过他的检查,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
14楼 2008-06-15 21:29:27
“除了这位小兄弟说的,我还发现死者的指甲撕裂,应该是在被凶手勒住的时候反抗
导致的。所以,凶手身上肯定有伤痕。”

  听他这么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钟老三身上——他紧张地抓住自己手腕,额头上
渗出豆大的汗滴。大热天他还穿得严严实实。

  “钟老三,现在证据确凿,你招还是不招?”

  “大人饶命啊!”钟老三扑倒在地哭着说,“我招、我招,求大人饶小的一命……”


  钟老三一五一十交待了他的罪行。因为宋雄要的利息太高,他无力偿还才出此下策。
原以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破绽百出,最后还丢了自己性命。

  退堂后大家陆续散去,不时听见百姓赞叹柳县令断案如神。宋唐氏在人群中找到我。
“这位大兄弟,真是谢谢你。”她感激地说。

  “没什么。”我点点头,其实她最应该感谢的,还是柳毅云吧。

  我的背篓不知道被谁带来,正放在官府门口,里面的草药都还在。我背上背篓正准备
离开,一个衙役跑过来。

  “陈大人,柳县令请你去内堂见他。”

  “有什么事吗?”

  大概是没想到我竟然还反问,衙役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请大人
和我进去。”

  不知道柳毅云找我有什么事……我疑惑着,还是跟着衙役再次走进县衙。

15楼 2008-06-15 21:29:57
4

  穿过宅门看见一道屏门,上面绘着秦叔宝、尉迟恭二位门神镇宅避邪。经过屏门便是
二堂,二堂外悬了一副对联:

  与百姓有缘才来到此

  期存心无愧不负新民

  这副对联相当奇怪,“愧”字少了一点,“民”字多了一点,大概是希望对百姓少一
点“愧”,把民众看得更重要一点吧。

  “大人请继续向前走,县令在里面等你。”

  穿过二堂,便到了内堂。柳毅云正在和一个老人说什么,看见我来,他立刻笑着迎出
来。

  他握住我的手,开心地叫我“大哥”。

  大哥?堂堂一县之长叫我一个赶尸人“大哥”……这不太合适吧。

  “柳县令,不知你叫小人来有什么事。”

  “什么县令小人的,大哥你不必客套。这是内宅,不比得公堂之上,我们之间不用这
么拘谨。”他有点不高兴地说。

  还以为他成熟了,没想到私下还是这个单纯的样子。我实在担心他怎么在黑暗的官场
立足。

  “少爷,这位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对,德叔,当初就是大哥救了我。大哥,这位德叔是我家的管家,他看着我长大,
和我亲人一样。”

  “陈大人,谢谢你救了我家小少爷。”德叔恭敬鞠了一躬。

  “德叔,你叫我大武就可以了。”

  “德叔啊,晚膳好了没有?我肚子饿了。”柳毅云撒娇地说。倘若百姓看见他这个样
子,不知道会怎么评价他们的父母官。

  “好、好,少爷你们慢慢聊,我去厨房看看。”

  德叔离开后只剩下我和柳毅云。我们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哥,许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他首先打破沉默。


  “还好。”日子就那样子,三年前和三年后没有区别。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不过,我们还真是有缘,虽然这样的重逢有点奇怪。”


  再见面是在公堂之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县令,而我,依然是个做下九流营生的小老百
姓。

  “说的是呢……不好意思,我还要继续赶路,先告辞了。”我没办法自然地面对他,
除了我们的身份差异悬殊,还因为看见他就想起那个没有兑现的诺言。

  “大哥你怎么急着要走?留下来用晚膳吧,算是庆祝我们的重逢。”他连忙抓着我的
手,不让我走。

  “天黑了不好赶路。”

  “那今晚就在这里留宿好了,明天再上路吧。”

  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问题。我不明白做这样的事有何意义。
16楼 2008-06-15 21:30:11
“大哥你当初还答应要来找我……可是……”他小声的抱怨让我心里升起一把无名火
——“当初是你说会试后来找我的吧?”

  “我去了呀!”他抬起头看着我,“我去了西垣村,可是他们都说你们搬走了,不知
道搬去什么地方了……我今天才知道,你住在古顺村。”

  “师伯生病我们才搬去古顺村的。可那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不是在抱怨,只
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会试后我就染上风寒,卧床不起,过了一个多月才好。等我去西垣村找你,你已经
不在了。”他委屈地说,“大哥你也知道我家,可是你都没有来找我。”

  我避开他的目光,无法回答。

  我根本没打算要找他。

  “啊,没关系!”他突然大声说,“这里离古顺村也不远,大哥你有空就来看我吧。


  这时德叔敲门进来:“少爷,武少爷,吃饭了。”

  “好!”他应了一声,牵着我的手高高兴兴去饭厅。

  这样真的好吗?我能和他做朋友?我,一个赶尸匠,可以和一县之长成为朋友?

  一桌丰盛的佳肴,我不太习惯这样的排场。

  “少爷,菜也要吃。武少爷,你也多吃一点。我家少爷啊,从小就挑食,尤其不喜欢
吃菜,所以身体这么差……”

  “德叔!” 柳毅云红着脸皱着眉头,吃了一大口炝莲花白。

  主仆二人感情深厚,那份宠溺的感情,我有点羡慕。我们同是父母双亡,可他比我幸
福多了。假若我也有人照顾,或许就不会做这行当吧。

  晚饭后我和柳毅云在院里乘凉。石桌上放着刚从井里捞起来的西瓜。他摇着不合身份
的蒲扇,缓缓说:“为官三年,很多事情都看透了,可我还是习惯。我不过是个小县令,
只有绿豆大的权力。想要造福更多百姓,只有得到更大权力。”他笑了一下,“我也不知
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每日都很迷惘。”

  社稷、百姓……这是那个刚才还在我们面前撒娇的人吗?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
他,是因为官和民的区别吗?

  “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做吧。”我只能这样说。

  “嗯,我知道了。”他眯着眼睛,“谢谢你,大哥。”

  谢谢?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17楼 2008-06-15 21:30:43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背着背篓离开了。他还有公文要处理,只能送我到县衙门口。我也
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他有关系。

  “要来找我。”他再三嘱咐我,可我还是拿不定主意。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刚回到家就看见一脸阴沉的师傅站在门口,用拔高的声音说:“
真不得了啊,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徒儿这么厉害,还认识作官的人,了不起啊了不起。”


  我进屋一看,庭院里站着的人可不就是柳毅云。

  “你怎么来了?”

  “今天刚好有空,就顺便来看看。你这里还真不好找啊。”他讪笑着,然后小声对我
说,“你师傅好像不太喜欢我呢。”

  不是不喜欢,而是讨厌、厌恶。客死异乡的官员,无论好坏,无论他们的家人愿意出
多少银子,师傅都不肯赶。柳毅云居然还找到这里来了,师傅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会高兴


  “你先回去吧,等我有空就会去找你。”

  “又是骗我的,对吧?上次……还有上上次……如果你讨厌我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吧?
”他苦笑的样子让我心里也不舒服。

  “又不是女子,哭哭啼啼跑来找男人。”听见师傅阴阳怪气的话,柳毅云脸上一红,
难堪地低下头。

  “算了,我们出去再说吧。”

  “这么晚了还能上哪儿去?留下来吧。”师伯柱着拐杖走出来。在师傅的悉心的照顾
下他很快恢复了健康,只是脚还是不太方便。

  师傅看了师伯一眼,脸色难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晚饭后柳毅云在师伯的劝说下留宿。我们住的地方自然和官府不同,房间里堆满赶尸
会用到的东西,符纸、朱砂、香烛、纸钱……外人都会觉得阴森恐怖,他却全然不在意,
就连粗茶淡饭也吃得津津有味。因为房间少,他晚上就和我同睡。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
的疑问:“你为何……要来找我。难道你……不怕?”

  “怕?怕什么?”他不解地反问。

  “你是官,我做的是旁门左道,我们之间的差距这么大,而且被别人知道你和我有关
系,对你的仕途也有影响吧?”

  “我……”他停了一下,“第一次见面,大哥你便救了我。很多人看到这样的情况都
会视而不见吧?所以我相信大哥你是个好人。你不苟言笑,好像很冷淡的样子,可是一路
上都很照顾我。我也不觉得大哥你的职业有什么不好,你帮了很多人,对吧?而且……和
大哥在一起会很开心……所以,我想见你。”

  他真挚的目光让我心中不知何时筑起的高墙渐渐瓦解……我也可以成为普通人吗?至
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之后的日子,只要有时间我便沐浴更衣去县衙找他。我知道他树敌颇多,也格外谨慎
,不让别人看见。

  和柳毅云在一起的时候……可以说是平淡的幸福吧。我们的交谈很少,通常都是他说
我听。说官场的黑暗,说想要为官正直清廉是多么不容易,说想为百姓谋福必须要比那些
贪官、坏官更精明、手段更厉害。那些我不懂,我只明白对他来说我是最好的听众,这样
已足够。偶尔我也会说一些路上遇到的趣事,或是在苗寨遇到的奇人怪事。

  官场对我来说是遥远的,唯一的联系只是他。偶尔在街头巷尾听说他如何使用手段把
一些官员拉下来,流言中的他狡猾奸诈,为求升官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我知道他很努力
向上爬,不到十年时间便升为知州。可是我心中的柳毅云始终是那个有点傻乎乎的人。真
实的他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也毫无兴趣探究。

  我们见面的时间也变少了,而且见面的时候,常常聊了一会儿他就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他日益消瘦,我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忙什么?”

  “朝廷自守弊法,不肯更张。国用殚竭,民力空虚,徭役日繁,率敛日重。官吏猥滥
,不思澄汰;人民疾苦,未尝省察。我不过欲更天下弊事罢了。”

  一段咬文嚼字的话,我不懂。
18楼 2008-06-15 21:31:38
大概是看出我的疑惑,柳毅云笑笑说:“我是照大哥当初说的去做的……你不是要我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吗?我相信我的做法没有错,只是不知道我究竟能坚持多久了。”


  还有一件事,我多少有点在意。认识柳毅云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娶亲。连我也不止
一次遇见向他提亲的媒人,可是他都婉言回拒了。他说他早已成亲,娘子一直住在乡下,
正所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所以他连纳妾的念头都没有。我知道他曾
经有个童养媳,可是在那个女孩16岁的时候,柳毅云就让她和喜欢的人成了亲,他哪儿有
什么“乡下的娘子”?

  我也曾问过他,他只是一笑,反而问我:“大哥不是也没成亲么?”

  做我们这行的,成家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村子里的王婆就曾经替我说媒
,隔壁村有个哑女,虽然脑子有点问题,而且模样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个女人,至少可以
为我传宗接代。我没有同意,王婆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狠狠啐了一口:“呸,赶尸的还挑三
拣四。”我知道她是为了赚媒人钱才来的,我的拒绝让她既得不到钱又沾了“晦气”,自
然心里不痛快。

  我倒不是挑三拣四,实在是一个人自在惯了,不愿意多个人多个累赘。倘若成了亲,
可能也没时间再和他见面吧。


19楼 2008-06-15 21:32:43
5

  又过了两年,柳毅云变得异常忙碌,甚至有一天他一脸沉重地说:“大哥,以后你不
要来找我了……等我有空,自然会去看你。”

  “为什么?”

  他还是微笑,没有给我答案。是德叔告诉我,他在忙着“变法”。

  “变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他。

  “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
重命令。这就是我们的变法……倘若圣上能采纳我们的建议并坚持下去,国家一定会有很
大改善的。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是说新的皇帝年轻气盛、锐气十足,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吗?”

  “对啊,年轻,所以羽翼未丰。他登基不过半年,还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他摇摇头
,又很快笑着说,“不过我有信心,毕竟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宰相也说我们会成功的。



  “那么……”

  “大哥,”他打断我的话,“我好累,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看着他疲惫的脸,我无法继续追问。他靠在我身上,很快就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既
然他说会来看我,那我就在家等他吧。轻轻拂去搭在他额头的头发,希望一切都能如他所
愿。

  久久才能见他一次,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失落,但是只要他平安就好。

  可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变法相当不顺利,朝中支持变法的王爷和官员被诬陷勾结朋
党,阴谋篡位,宰相和几个大臣都被罢官。他只是地方官员却也被贬官,在离我很近的地
方做知县。照说我们见面的机会应该比以往多,可是见面的次数却少了——刚到任就碰上
百年难遇的洪水,大坝决堤,受灾的百姓不计其数。他要监修大坝,还要安抚民众,我也
不敢去打搅他。直到那天,德叔来找我。

  看他哀伤的神情,我就猜到大事不好。

  “德叔,他怎么了?”

  “少爷……少爷他……”话没说完,他已是泪流满面。

  “那些人、那些人冤枉少爷贪污朝廷拨款的赈灾款,可是武爷你也知道,我家小少爷
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为了灾民为了大堤他常常几日合不了眼,为了灾民连饭也顾不上
吃,怎么可能贪污?”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清楚……之前少爷给了我一笔钱,要我回家养老,我就觉得不对劲,等我知
道的时候少爷已经被收监了。”

  晴天霹雳。

  “那……那有什么办法吗?”

  “哼。”不知什么时候师傅来到我身边,“既然他们是诚心要他进去,你以为还有办
法出来吗?”

  “我求了好多人,那些老爷生前的好友,还有当初支持少爷的人,可他们都说帮不了
……”

  “不是帮不了,而是明哲保身吧。”师傅又说,“求他们不如早点买副好点的棺材。


  我知道师傅厌恶做官的人,也不止一次责骂我,可是在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我实
在受不了。
20楼 2008-06-15 21:32:57
“大武,你师傅的话不中听,但事实就是那样。”一直坐在院里的师伯也开口,“你
没和那些人打过交道,自然不清楚。进去了,想出来可不容易。再说你有什么办法?你有
钱?还是有权?或是有什么靠山。你什么都没有,还是早点准备后事的好。”

  连师伯都这样说,我呆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德叔擦着眼泪离开了,他答应我有最新的消息一定会马上告诉我,不过我们心里都知
道,结果凶多吉少。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德叔来找我。

  “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德叔摇摇头:“和我一起去吧……还要请你帮忙送少爷回来。”我知道他的意思,默
默收拾好东西。

  临走时,师傅突然拉住我,酝酿许久才吐出一句:“他其实不错,只可惜……”

  可惜什么?误入官场还是英年早逝?

  我跟着德叔到了邻县,午夜我们便去了大牢。刚下过雨,路上很多水坑,天边一轮残
月勉强发着白光。走惯夜路的我在黑暗中竟然有了一丝恐惧。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

  大牢的每个狱吏都收了德叔的银子,一切都打点好了,所以还算畅通无阻,不过只有
我一个人能进去探监,德叔在外面等我。

  昏暗的牢房里只有几盏油灯,灯火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四周弥漫着腐烂的味道,连
我都忍不住掩鼻。跟着狱吏下了阶梯就踩了一脚泥水。这样的糟糕环境他怎么受得了。


  顺着黑暗的通道一直走到尽头狱吏才停下。

  “到了。”

  借着他手中的灯光,我模糊看见牢房里有个穿白衣的人靠在墙上。

  “柳毅云?”

  那人动了一下。

  “就是他啦!”狱吏不耐烦地说,“你快一点,被头儿知道了我们也不好办。”

  他说完就离开了,连着唯一的火光。周围又回复黑暗。只听见一阵“哐啷”声,还有
一句熟悉的“大哥?”

  “是我……”我蹲下身,握住他从牢房里伸出的手。

  因为手上戴着手铐,他只能伸出手掌。

  “真的是你,太好了。”轻松的语气,完全不像身陷囹圄的人。

  “死前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他用脸庞在我手上摩挲,我的眼睛渐渐习惯只有
些微光亮的牢房,这才看见他的手上还有脚上的锁链都连在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球上。难怪
他的动作这么慢,只要听到“哐啷哐啷”铁链撞击的声音,我的心就堵得难受。

  师伯说的没错,我没钱没权没势,即使看见他这么悲惨也没办法帮他。我开始怨恨自
己的无能。
21楼 2008-06-15 21:33:42
  “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过是替死鬼,什么贪赃枉法,不过是欲加之罪。以天下为己任,我果然还
是高估了自己。”他苦笑一声,“大哥你说得对,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


  “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大哥,你……你可以抱抱我吗?”

  “嗯?”

  “就一下、一下就好……”

  虽然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要求,但我还是越过牢房的栅栏把他搂在怀里。

  “大哥,我……”

  胸前传来他低沉的话语,我等他继续说下去,却再无下文。

  没过多久狱吏过来催我离开。

  “大哥,再见。”微弱却又清晰他的声音,我没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听见。


  柳毅云是重犯,那次探监之后我们想再见他一面都无能为力,唯一算得上欣慰的,是
“斩首”而非“凌迟”。

  行刑当天,天色阴暗,黑沉沉的乌云积压在头顶,令人烦躁的闷热,雨怎么也下不下
来。我和德叔跟着囚车从大牢到刑场。沿途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只知道柳毅云是
因为“贪污赈灾银两”而被斩首,所以高兴地说“这样的狗官就该被砍头”。他们不知道
那个人是为他们而死,我忍不住为柳毅云感到悲哀。

  囚车里的他蓬头垢面,原本白色的囚衣也脏得看不出颜色。他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看见我和德叔的时候还弯弯嘴角,好像是要我们不要难过。

  我的心绞紧了,我早已看惯生死,冤死惨死的尸体也不知赶过多少,可这样的心境还
是头一遭。我希望大牢到刑场的路能更长一点,或者在行刑前朝廷会派人来说“刀下留人
”。

  他被凶神恶煞的狱吏押上邢台推倒在地,身后站着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我突然有了救
他的冲动,站在我旁边的德叔仿佛猜到我的想法,将我紧紧抓住。

  时辰一到,监刑官宣到:“行刑!”于是手起刀落,眨眼之间,他已人头落地。我想
大叫却张不开嘴,喉咙发出古怪的声音。

  刽子手满意地收起刀,和监刑官还有狱吏一起离开了。因为之前送过钱,所以由我
们收尸,而不是把他葬在乱坟岗。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诺大的空地只剩下我们三人。


  “差不多了吧?”德叔突然说,我才猛然惊醒,和他一起走过去。

  我捧起柳毅云的头,细心擦去上面的血污,然后口念咒语小心翼翼把头和身体缝在一
起。

  “要我帮忙吗?”

  我摇头,只想自己来做。

  德叔在他的尸体周围点上香烛,然后烧纸钱,希望地府的小鬼不要这么快把他的魂魄
带走。我在他的脑门、背心、心窝、左右手心和脚掌七处压上神符,再用五色布条绑紧。
接着用朱砂塞入他的耳、鼻、口中,以神符堵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