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公告:在这个阴森孤寂的夜晚,你我相聚在这鬼气氤氲的地方,快挣开眼睛!快挣开眼睛!也许,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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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双面人

  第1节:引子 从此我叫幽兰(1)

  引子 从此我叫幽兰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谋,是我策划了这起谋杀事件。我过去所经历的和我现在所做的,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杀一个人!我要杀的那个人离我很近,就住我楼上。但我们不是邻居,我们是主仆关系。他是我的东家。我是他雇的一个佣人。
  为什么要杀他?
  肯定有人会问这个问题,看下去吧,到后面你们自然会明白的。我还是先介绍一下自己吧。我叫谷幽兰,有着还算完美的脸庞,看上去像天使,其实心里藏着个魔鬼。没有人天生就是魔鬼,就如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天使一样。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去杀人,佛说,有因就有果,就是这个意思。
  在我还不是谷幽兰的时候,我叫谷幼兰,爸爸姓谷,妈妈的名字中有个“幼”字,所以我的名字就为“幼兰”两个字。后来,我遇到了他,这个我要杀的人,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叫什么名字?”
  “谷幼兰。”
  “什么‘幼’?”
  “幼稚的‘幼’。”
  “这样啊,不太好,还是叫幽兰吧,‘幽深’的‘幽’,跟你的人很相称。”
  当时我冷冷地注视着他——我要杀的人,不能理解“幽兰”怎么跟我的人相称。但我不能表示异议,因为我需要他把我留在他身边。于是我点点头,默认了这个陌生的名字。从此我就叫谷幽兰……
  其实在我成为谷幽兰之前,我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不是因为我的外表,而是因为我的皮肤。我的皮肤很白,一方面是遗传于母亲,她就是一个白得让人惊叹的女人,还有就是我曾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生活过三年,长年不见天日,一旦见到阳光,我的皮肤就会显得格外的红润白皙。白到什么程度呢,在阳光下可以看见皮肤下层细细的红血丝,一大群人,只需一眼,你就会发现人群中白得触目惊心的我。而且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精神抑郁,生活没有规律,我还非常的瘦,皮包着骨,骨贴着皮,如果躺下来,我甚至可以摸到自己的肋骨,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对我充满同情,仿佛我刚从埃塞俄比亚回来,十几年没吃过饱饭。
  或许是吧,我是个被上帝遗弃的孩子。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周围的世界如此喧嚣,可我看什么都是麻木的,我的眼睛长年都像罩着一层雾,眼神冷漠,这让别人看我时,总会在心里产生质疑:这是个什么人,怎么这么冷!而这个时候,我完全暴露在看我的人的目光中了,想藏起来不引人注目都已经不可能。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几个保姆站在一起,他能一眼看到我并留下我的原因。想必我让他过目不忘。就像他也让我过目不忘一样。
  停尸房的哭声引子从此我叫幽兰这个人,这个我要杀的人,很多年前我就见过他,只一眼,我就记住了他的脸,已经很久很久了,他都不记得我了,我却记得他!为了靠近这张脸,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十年的颠沛流离,我以为我已经不可能完成这件事,无数个白天黑夜,我在艰难的等待中寻找希望,又在希望中绝望,在绝望中偷生,好几次差点将自己毁灭。没想到时隔十年,在我还没毁灭自己之前,老天还是把这个人送到了我前面。
  但是这个人,这个我要杀的人对此却毫无所知,他在众多保姆中发现了我,微笑着说了句:你可以留下来了。
  我笑了。我想我是笑了。很多年后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我当时笑了,而且笑的样子很好看,像个天使。但他并不知道,我或许是个天使,却是个找他索命的天使!
  “我叫朱道枫。”他这么跟我介绍自己。
  我直直地看着他,心里在说,我当然知道你叫朱道枫。十年前就知道了!
  “幽兰……”他又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自作主张给我起的名字很满意,“你不必太拘谨,大家碰到一起是缘分,希望我们相处愉快。”
  本贴于 2008-05-13 13:11:13 被【Kikino】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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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2008-05-10 18:56:46
第2节:引子 从此我叫幽兰(2)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是很顺利了,我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近,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在为怎么杀了他而伤透脑筋。
  到底怎么样才能杀了他呢?十年来,我从来都只考虑怎么接近要杀的人,却不知道真正要去杀一个人有这么难,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一个万全之策,整夜为怎么杀了他受尽煎熬。而他——这个我要杀的人却活得好好的,我住在他楼下,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他房间里传出悠扬的音乐,他喜欢美国乡村音乐,喜欢看米兰?昆德拉的书,喜欢喝点威士忌,喜欢站在窗边望着沉沉黑夜静思,喜欢在灯光下心事重重地吐烟圈,喜欢在花园里散步,一颗一颗地数着脚下的露珠。每一滴露珠都是有来历的,是思念的人和被思念的人流下的眼泪。他这么告诉我说。这男人脑子有毛病,我当时就这么认为。可他看上去却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优雅的绅士,对什么都像是漫不经心,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一切与他悠闲生活相背的事情他都漠不关心,除了对我。他对我充满好奇,就如我对他也充满好奇一样,很多时候,他总要我陪他散步,问我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他只要我跟着他就行了。我当然只能跟着他,看着他挺拔的身材,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古龙香水味道,我真是痛恨自己没用,他近在咫尺,我却杀不了他,即使杀了他我也没法逃跑。
  “幽兰,”有一天散步的时候,他忽然跟我说,“如果可以,你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为什么要我留在你身边?”我反问。
  “难道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如炬,徐徐照过来,“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一切,懂吗?”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你想要什么?”
  我不说话,别过脸望向别处。
  “想要什么呢,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给你,”他竟然很“认真”地说,“金钱吗,我有很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我冷漠地摇头。
  “房子?那也没问题,这座梓园我可以送给你,我在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房子,只要你看中了的,都可以送给你……”
  “先生,你别开玩笑了。”
  我打断他,不明白他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在开玩笑吗?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可……我只是个佣人。”我提醒道。
  “我从来没把你当做过佣人,”他更深情地看着我,窥探我,“这个你应该清楚,幽兰,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金钱,房子,你都不要,你要什么呢,男人吗?”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也很简单啊,如果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给你……”
  “先生!”
  “你想要什么呢?”他步步紧逼。
  “我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不会想要我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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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2008-05-10 18:57:04
第3节:一幼幼(1)(1)

  一幼幼(1)
  夜,黑得如泼了墨。风像带齿的锯,呼啸着掠过树梢,枝叶在风中痛苦地发抖,抖落一地的落叶。一轮惨白的弯月悬挂在枝头。月影重重。
  透过锈迹斑斑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游动在墙上的光影,那是窗外窸窸窣窣的树叶投上去的影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此刻就趴在窗台上,因为身子过于矮小,她整个人都是向上攀着的,脚下还垫了两块砖。阴森森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因为有月光的缘故,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横竖有致地摆了十几张“床”,如果是大人,只能睡下一个,都盖着白布,看不到头,但大多可以看到脚,僵硬地伸出白布,触目惊心。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朝她“伸”着脚。
  “姐姐……”小女孩的目光扫来扫去,看不到她要找的“人”,这里躺着的都不是活人,这里是停尸房。躺着的都是死去的人。
  小女孩必须找到姐姐,因为她还有好多话要跟姐姐说,等不到明天,明天姐姐就化成了一把灰了。
  她从窗台上下来,朝门口摸去。门上挂着把大铁锁,她忍不住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居然开了,锁是挂着的,并没有锁上。
  月亮在她背后的头顶,将她的影子一直拉到了房中,细长细长的,慢慢在床铺间移动。揭开的第一张白布下是个胖男人,嘴巴张着,像是还有话要说;她赶紧盖上,揭开第二张白布,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很瘦,月光下更像具骷髅;她赶紧盖上,揭开了第三张,是个小男孩,年龄不过八九岁,面目倒不可憎,很安详,就是脸色很白,比月光还惨白,她又盖上了。接着往下揭白布,第四、第五、第六……揭到第十一张白布时,她“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姐姐……”
  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凌晨。
  停尸房的哭声第一卷双面人据火葬场的人说,那天值夜班的是毛师傅,可能酒喝多了点,忘了给停尸房上锁,第二天早上拉尸体到焚尸炉火化,看到有张床上挤了两具尸体,都是十几岁的女娃,也没仔细想,以为是“人”多了没地方放,就堆在一起的,把两具女娃尸体抱到尸床上就往火化房推。当天值班的火化工是老张和他的学徒,一看尸床上挤了两具尸体,就问毛师傅是分开火化还是一起火化,毛师傅的酒可能还没醒,挠了挠脑袋说你看着办吧。如果是平常活多,老张肯定两具一起往炉子里送了,但刚好那天是早上,活不多,他要学徒动手,自己坐到一边啃刚从食堂端来的馒头,学徒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力气不够大,就选了具个头比较矮小的尸体放到专制的铁板上往焚尸炉里推,可能还是技术没过关,推的时候方向歪了点,“咚”的一声,尸体的头撞到了炉门上。
  “蠢货!”老张开着塞满馒头的嘴巴就骂,学徒被骂惯了,呵呵笑着准备再推一次,可是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尸体”居然在动,好像还在呻吟,摸着刚才被撞的脑袋从推尸体的铁板上爬了起来……
  “妈呀,鬼啊!”学徒尖叫着丢下铁板拔腿就往外跑。
  老张傻了,嘴巴里还塞着馒头,鼓着眼睛看着那具爬起来的“尸体”,“你……你……”他浑身筛糠似的抖,当了几十年的火化工,头一回看到尸体会爬起来,“鬼啊……”他丢下啃了一半的馒头也跑了出去。
  “尸体”这个时候已经站起来了,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看四周,看到了地上的半个馒头,毫不犹豫地捡起来往嘴巴里塞。她很饿……
  第二天,在本地的报纸上登出一条奇闻:“一个死去的十三岁小女孩在被推进焚尸炉时奇迹般“活”了过来,还会捡馒头吃。后经了解,小女孩并没有死,只是陪伴死去的亲人昏睡在停尸房,被火葬场工人误当做尸体推进了火化房,这跟工作人员玩忽职守不无关系,目前相关责任人已受到处罚……”
  这个差点被活着火化的小女孩叫谷幼兰,很多年后回想起这次经历,她并未觉得侥幸,反而觉得如果当年火化工是师傅而不是学徒,如果推进炉子时没有撞到头,如果她被直接送进火化炉,那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至少她不会承受后来家破人亡的悲剧,不会人不人鬼不鬼地偷生在这世上,更不会逼着自己去杀人……
  这个小女孩就是我!
  故事由此开始——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讲这个故事就得追溯到十二年前,当时我还没想到要去杀人,跟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快乐地生活在这座城市。我们住的这座城市靠近南方,不算大,但历史悠久,地理位置优越,通江达海,自古就是商贾繁荣之地,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政策的带动下经济更是飞速发展,很多只有在沿海城市才看得到的小洋楼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出来,夹杂在灰蒙蒙的老城区显得格外抢眼。马路也越修越宽,商场、茶楼、娱乐场所也格外地多起来,记得那个时候很流行卡拉OK,一到夜幕降临,很多高级小车就停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场所门口,从车里下来的人都是趾高气扬衣着光鲜,多为做生意的私人老板,有本地发家的,也有外地或者海外发家回来叶落归根的,城里的小洋楼多半就属于他们。
  可是再富裕的地方也有穷人,有人住洋楼别墅就有人睡天桥,有人一掷千金就有人在吃了上顿愁下顿,有人出入小车就有人挤公共汽车,这在哪个城市都是一样的,我们家毫无疑问属于后者。先说我们住的那条巷子,叫梧桐巷,不仅穷还很寂寞,因为这条巷子是政府待拆迁的地方,当时由于经济的飞跃,城里到处都在搞建设、拆迁,有能力的,有条件的,能搬的都搬出去了,住进了漂亮的花园小区,最后滞留在巷子里的都是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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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2008-05-10 18:57:16
第4节:一幼幼(1)(2)

  我家就是个典型,父亲给人开车,挣不了几个钱,母亲在学校食堂里烧饭,更赚不到什么钱,加上我们家是从外地迁过来的,没背景,当然只能住在寂寞落魄的梧桐巷了。而梧桐巷之所以叫做梧桐巷当然是跟梧桐有关,我记得很清楚,巷子里一共有九棵梧桐,我家院子里就有两棵,每年春天,几场春雨一落,满院都是梧桐花的芬芳,沁人心脾,至今都在我心头萦绕不去。而且贫穷或者落后对于天真的小孩子来说是没有什么概念的,相反我倒是很喜欢那条巷子,在繁华的闹市独处一角,进去幽深僻静,出来却是车水马龙,一到放学就是我和小伙伴们游戏捉迷藏的天堂,后来我虽然搬过很多地方,什么样的角落都待过,最难忘的还是梧桐巷。
  而反过来说,再破败的地方也能长出百合花,再寻常的百姓家也能出落天仙,我的姐姐谷静兰毫无疑问就是一朵盛开在寂寞梧桐巷的百合花,她喜欢穿白色衣服,唱邓丽君的歌,跳古典舞,画水彩画,美丽纯洁,清新淡雅,绝对是这条巷子里最美丽的一道风景,每天上学或者放学,姐姐骑着自行车穿过巷子,铃铛一响,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张望,穿着白色衣裙的姐姐像一阵风似的从人们的面前飞过,长发飘飘,裙角飞扬。
  “这静丫头是越长越水灵了!”巷子里卖冰棍的四阿婆总是这么说。
  “是啊,是越长越好看了。”在巷口摆水果摊的黑皮他妈也说。
  “不过啊,姑娘伢们不能太漂亮,”四阿婆好几次都说,“太漂亮了带不来福,只会带来祸……”
  四阿婆的话不幸言中!
  谷静兰,我的姐姐,在她短暂的生命旅程中,给她带来无限烦扰的正是她惊世骇俗的美丽,在我有限的记忆里,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她,因为她实在是太美了!一切用来形容美丽的词语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以表达她的美。
  如果你近距离地看她,简直不能直视,她的美撼人心魄,别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了,也会心旷神怡。我就喜欢看她,欣赏她。虽然是姐妹,没她生得美,但我一点也不嫉妒,心里反而洋溢着幸福。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姐姐,我很幸福。
  只是因为容貌太过出众,姐姐的学习和生活总是被打搅,到哪里都被人追踪,特别是她十六岁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总是有很多的男生等候在校门口,有本校的,也有邻校的,她不理他们,自顾走,他们就或远或近地跟着,极大地威胁到了她的安全。也正是出于安全考虑,父亲从她高一开始就用车接送她上学,当然不是自己的车,是老板的车。父亲的老板很有钱,是我们这座城市的首富,我没去过他家,听姐姐说,那户人家的房子大到可以住下我们整条梧桐巷的人,虽然有点夸张,但可以想象他们是多么的有钱。父亲是他们家众多司机中的一个,因为技术好,开始是给老板开,后来又给少东家开,也就是老板的儿子。我没见过这个人,至少没有面对面见过,姐姐起先也没见过,因为父亲总是很早就把她送到学校,很晚了,送完老板的儿子再去学校接她放学。
  意外发生在一九九○年春天的一个傍晚,下着雨,父亲刚到学校接到姐姐,车开到半路上老板的儿子Call他了(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要他马上赶回梓园接他去饭店见一个客户。梓园就是老板的住处,在城市的最东边。可是姐姐已经在车上了,外面又在下雨,姐姐没带伞,如果半路下去肯定会淋湿,爱女心切的父亲当然舍不得她下车,只好冒着挨骂的危险载着姐姐去了梓园。结果老板的儿子见了姐姐后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兴奋,还留姐姐跟他在酒店一起吃了饭才要父亲送回家。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寻常,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父亲后来却为他载着姐姐去梓园的举动痛不欲生,他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考虑后果,为什么不让姐姐半路下车,为什么要让老板的儿子见到她,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自己身上,也把自己推向了悔恨的深渊。
  老板的儿子看上了姐姐!
  从此姐姐的噩运降临,我们家的噩运也降临。老板的儿子仗着自己的权势千方百计接近姐姐,不仅每天派专车接送她,还请她吃饭,带她看电影,送漂亮衣服,甚至是跳舞。父亲很担忧,委婉地跟老板的儿子说,女儿还是学生,不能去那种地方,也不适合穿那么华贵的衣服。她要好好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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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08-05-10 18:57:37
第5节:一幼幼(1)(3)

  “可以啊,如果想读书,我可以送她出国去读。”老板的儿子回答得很轻松。
  没办法,为了保护女儿,父亲只好跟老板辞工。老板可能不知内情,还热情挽留。但老板的儿子却爽快地答应了父亲的请辞,还一下给了他半年的薪水,说是给静静买东西。父亲没要,只拿了一个月的薪水就走了。他走得很轻松,以为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却不知道厄运一旦盯上你是不会轻易退却的。
  不久,父亲凭借熟练的技术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机关单位开大巴车,专门接送职工上下班的,虽然薪水低多了,却很轻松,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女儿遭不测。可是善良的父亲不知道,他辞工后,更方便了老板的儿子纠缠姐姐,他不仅一如既往地派车接送姐姐,还经常在课堂上把姐姐带走。姐姐是个性格软弱的人,这也是她的弱点,老板的儿子也正是抓住了这个弱点,对姐姐的企图越来越明显。
  我曾经在巷口碰见过老板的儿子,他当时坐在车里,看不清脸,那辆车子却吸引了我,宝蓝色的,停在破败灰暗的巷口真是很耀眼。老谷家大闺女被一个有钱人看上了!流言飞语像场瘟疫,在狭隘贫穷的巷子里迅速地传播开来,可怜的姐姐承受不住这压力,脸上再也没了纯真笑容,成绩也一落千丈,期末考试时竟有四门不及格。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好直接去找老板,求他管管自己的儿子,说姐姐出身寒门,配不上他尊贵的儿子。这招很管用,老板的儿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找姐姐的麻烦,据说是被老板弄出国了。我家里人那个高兴啊,比过节还热闹,欢声笑语再次来到了这个清贫的家。姐姐又开始笑了,她天真地以为,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美好单纯,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转眼到了冬天,有一天,我去学校找姐姐,她正准备元旦文艺汇演,我是去看她排练的。姐姐的节目自然又是舞蹈,我看着她美好的身段燕子般地在排练厅里飞来飞去,心里又有了那种甜蜜的幸福。排练结束后,我们手拉手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吃的,我要了一袋怪味豆,姐姐要了一瓶酸奶,我们刚转过身,从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几个人,戴着清一色的墨镜,跟电视里演的黑社会一模一样,他们拦在我们面前,其中一个问道:“谁是谷静兰?”
  毫无疑问,姐姐被他们带走了,她跨上那辆车的时候忽然对我喊,“幼幼,快去叫爸爸……”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转身就往家跑,那条路是漫长的,感觉比我的一生还漫长,我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跨越一生,就如我无法救我可怜的姐姐一样。
  就像是命运恶意的安排,父亲不在家,他们单位组织职工到邻市旅游,父亲是大巴司机,一大早就出去了,今天都不会回来。我疯了,又跑到母亲的学校,母亲当时正在淘米准备学生的晚饭,一听到姐姐被带走了,丢下锅子就跑。我和母亲都没有去过梓园,只好打辆车去,的士司机狗眼看人低,见母亲系着脏兮兮的围裙上他的车很不高兴,一听说我们要去梓园,竟然笑起来,说:“那地方哪是你们去的,就是我,车子也不能开进去。”
  “你废话少说,我们又不是不给车钱!”母亲愤怒了,她很少说这么重的话。
  “好,好,我带你们去,可我只能停在路口哦,里面我是进不去的。”
  他说的确实没错,梓园在这座城市里至高无上,据说就连市里的领导,逢年过节的还要去拜会他们,每有重大活动或仪式,也必请他们来做嘉宾。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可以说畅通无阻,听说他们家的车开出来,交警都不拦的。他们在这座城里有很多产业,市区最豪华的饭店就是他们家开的,最气派的百货公司也是他们家的,当时房地产在国内刚刚起步,他们就花大手笔在城郊的湖边开发了一个临水别墅区,曾被媒体大肆报道,轰动一时。此外市里好几家大型企业都有他们的股份,生意不光在本市,北京、上海、深圳,甚至海外都有他们的产业。但事实是,他们一家人很少生活在这座城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从海外迁过来的,大多时候他们都在世界各地飞,来这里只是偶尔停留,他们的房子,著名的梓园,他们自己其实很少住,住在里面的多是保姆、管家、保镖等为他们服务的人。在这座城市,每个人对那处豪宅的描述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描述又都透着无限的向往,谁要是到里面走一趟,都是很了不得的事情,要是到里面参加一两次宴会什么的,更可以成为炫耀的资本。而与一般有钱人的张扬不同的是,这家人很神秘低调,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每受到邀请或是因生意上的事要面对公众,他们都是由公司的高层来出面讲话,他们自己总是在幕后。

  第6节:一幼幼(1)(4)

  这些事情对当时的我来说,好像跟我们家毫无关联,如果不是父亲给他们家开过车,如果不是老板的儿子看上我的姐姐,像我们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穷人又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呢?
  车子停下来了,我和母亲跳下车,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路口,两边是威严气派的门房,里面各站着两个身着制服的门卫(或者说是保安),从门房看过去是一条幽深的林荫道,我和母亲张望着就要进去,立即被拦住了。母亲好说歹说,就差没下跪,他们才犹豫着放行,嘴里还说:“那你们快点啊,我们老板马上要回来了,他是最不喜欢见生人的,让他看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也不好交差。”
  母亲千恩万谢,拉着我就进去了。一进去,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好长的一条林荫道啊,一眼望不到头,不是很宽,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路面落满黄叶,走在上面沙沙地响,当时已经接近傍晚,里面的光线很暗,湿气很重,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妈,我怕。”我拽紧母亲,心里发慌。
  “别怕,幼幼,有妈在呢!”母亲搂着我,其实她也很紧张,却安慰我说,“什么时候都不要怕,爸爸妈妈始终都会在你们身边!”完了又说,“静静,你也一样啊,千万不要怕,要勇敢一点,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会在你身边,静静,我的好孩子……”母亲说着就哭了起来,走得更快了,一边抹着泪水一边低声喊姐姐的名字。我也哭了起来,拽着母亲,心底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凄凉和惶恐生生地揪疼了我的心。很多年后,每每回想那次经历,我都会忍不住的心痛,我和我的家人,老实本分地生活在这座城市,与世无争,可为什么老天爷不肯放过我们,这个世上本有很多不幸的人,我们已经很贫穷了,为什么还要承受这种种的不幸?
  也不知道走了多长一段路,足足有半个多钟头,我们终于走出了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我和母亲瞪大眼睛,张口结舌,简直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在我们的面前,不远处,一栋巨大的房子伫立在一片茂盛的花草丛中,四层楼高,米色的大理石外墙,尖尖的屋顶,拱形的窗户,整个一长排,向两边霸气地延伸,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豪宅的一部分,越过屋顶,后面还有两栋更高的房子,也是欧式的,紧挨着前面的房子。此前只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欧洲贵族住的城堡,不曾想过我们这样的城市里居然也有这样的“城堡”,坚不可摧,盛气凌人,非常傲慢地将来访者挡在了一扇巨宽巨高的黑色镂花铁门外。
  那扇门真是大,两边连着围墙,围墙是由花岗岩和镂花铁艺筑成的,站在外面,里面广场一样的花园一览无余,还有喷泉、泳池、凉亭和球场,我当时就在心里纳闷,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啊,应该是外宾吧,我见过政府的外宾楼,也没这一半气派呢。他们家有多少人,住这么大的地儿!
  我和母亲站在铁门外,张望着不知所措,还是我反应过来了,提醒母亲按门铃,是的,铁门旁边的围墙上就有一个黑色的按钮,估计就是门铃。很快从门边的一个小房子里走出一个表情严肃的老太太,她很不客气地扫视着我们,沉着脸问:“你们找谁?”
  “我……我来找我女儿的。”母亲显得有些紧张。
  “你女儿是谁,她怎么可能在这里?”老太太很诧异。
  “我女儿叫谷静兰,今天下午你们老板的儿子把她带走了,请让我们进去找吧。”母亲央求着,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们老板的儿子?”
  “是啊,我老公还给他开过车的。”
  “你说的是哪个儿子啊,我们老板有两个儿子。”老太婆皱起眉头很不耐烦。
  这下我们都懵了,我们从来不知道老板还有两个儿子,也没听父亲讲过,母亲只得抓着铁门低三下四地求:“我们不知道,也没见过,求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我女儿确实是你们家公子带走的……”
  “不可能!”
  母亲话还没说完,老太婆就声色俱厉地打断道,“我们家两个少爷都不在家,大少爷好几年没回来了,小少爷几个月前也去了国外,他怎么可能把你女儿带到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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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2008-05-10 18:58:09
第7节:一幼幼(1)(5)

  “太太,老太太,我女儿真是被你们家少爷带走的,麻烦你帮我问问其他人好不好?我女儿才十六,她还是个孩子啊……”母亲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抓着铁门浑身发抖。
  “我管你女儿多大,是不是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快走,你们快走,再不走我叫人来轰你们了!”老太婆像赶叫花子一样地呵斥我们,满脸皱纹的样子狰狞得像个巫婆。
  “我们不走,你们不把我姐姐交出来,我们就不走!”
  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鼓着眼睛瞪着那个老巫婆,毫无畏惧。
  “反了天了,这是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们来撒野,来人,来人……”老巫婆转过身冲着大房子那边喊,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穿黑衣的猛汉冲了过来,“赶她们走,她们竟然在这捣乱……”老巫婆指示着,铁门被打开了,那几个人拽着我们的胳膊就往外拖。我乱踢乱打,尖叫起来,“妈妈,妈妈……”
  “幼幼,你们放开,放开……”母亲挣扎着,试图保护我,但她被两个猛汉拽得动弹不得,突然两边一松手,将她一推,她仰面跌倒在地。
  “妈妈!”我撕心裂肺地尖叫着,可怜的母亲显然摔得很重,好一会都没爬起来,“幼幼……”母亲叫着我的名字,向我伸着手,泪流满面。
  突然不远处射过来两注强光,将我和母亲照得通亮,我朝林荫道那边望过去,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距我们不到一米的时候停下了,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色西服,戴着眼镜,神情傲慢,气度不凡,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猛汉,又看到了地上的母亲……
  这个男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老爷”,梓园的主人!他见此情况大声斥责老太婆太嚣张,还走过来亲自拉起母亲,就在母亲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露出惊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神,继而又和蔼地询问事情的经过,母亲抽抽搭搭地说着,老爷和颜悦色听她说,很有耐心,目光闪烁。母亲脸色苍白,却丝毫掩饰不了她动人的美丽,毫无疑问,母亲的美丽让这位“老爷”颇感意外,他好像不能理解,这个衣着脏乱、头发蓬散的女人竟然会有这样一张惊世骇俗的脸,而当得知我父亲给他开过车时,他笑了起来,看着母亲说:“真没想到老谷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太太,真是有福气啊,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消息,如果犬子真回来了,我马上会派人通知你。”
  “好的,好的,太谢谢了,我们这就回去。”母亲拉着我转身就走。
  “等等,”老爷叫住我们,“天都黑了,这里离市区有点远,你们就这么走回去不安全,我派车送你们回去吧,好吗?”
  “这,这怎么可以呢?”
  “怎么不可以,你家老谷给我开了十来年的车,我一直很看重他,他走了我也很挂念他的,没想到今天在这见到他的夫人和女儿,很有缘分啊,不麻烦的,派个车而已。”老爷讲得头头是道,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母亲的脸。
  我冷冷地看着这个老男人,虽然他此刻满脸春风,绅士味十足,刚才又帮了我们,可我居然对他没半点好感,感觉那张随和的脸后面还有一张脸。而母亲寻女心切,当然没注意到这些,她不知道有多感激这个男人呢。我不感激,一点也不感激,说不上来,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敌意,包括这个传说中的“老爷”。
  我们上车了!这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很拘谨也很好奇,司机一丝不苟地开着车,我和母亲坐在后排,感觉气氛很压抑。我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暮色苍茫中,梓园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远,但可怕的是,那肃穆威严的庄园带着某种神秘的信息,在我的感觉中越来越近,像个巨人,一步步向我逼来,无法抗拒,不能逃避。
  “妈妈,”我下意识地抓住母亲的手,“我再也不要来这,再也不要!”
  七天后,姐姐的尸体在护城河边的水草丛中被人发现……
  姐姐其实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事情发生后,父亲曾经报过案,可是派出所却以证据不足,拒绝受理。父亲不甘心,又写了块布告牌,将牌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站到城里最繁华的五里街,也不说话,等着人们自己看。结果全城轰动。而梓园那边坐不住了,他们是豪门,出了这样的事,脸面上自然不好看,他们一向是很低调的,第二天就派人上门来送给我们家一大笔钱,有多大一笔,我当时还小,不知道。据邻居们说,那笔钱几乎可以买下整条梧桐巷。但我们没有要,父亲将那几个送钱的人赶出了门,大叫道:“滚,滚得远远的,我谷迈青不卖女儿,我就是死也要讨个公道!”

  第8节:一幼幼(1)(6)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舆论普遍站在我们这边,上头已经派人来调查的时候,接下来的一件事让疲惫的父亲彻底崩溃——姐姐怀孕了!
  消息传得很快,马上梓园那边就有了反应,这回他们要的就不仅仅是息事宁人了,他们竟然上门提亲,梓园老爷亲自出面。我那天刚好放学,门是虚掩着的,我站在门外听到了他和母亲的全部对话。
  “夫人,”老爷这么称呼母亲,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母亲,“你比我们生活得幸福啊,有家的气氛,比我的家强多了,我们家到处都有房子,可是人丁单薄,长子几年前夭折,次子长年在国外打理生意,上个礼拜刚刚回来,小儿子在国内帮我经营,我们一家人要想凑到一起吃顿饭都很不容易,也许外人会很羡慕我们,家大业大,其实你们这种寻常百姓最最平常的幸福,对我们来说都是奢侈……现在出了这件事,打搅到你们的生活,我很抱歉,养了这么个孽子,我说什么都没法取得你们的原谅,我今天来也不是求夫人您原谅的,我是来提亲的,我们朱家不是不负责任的家庭,我们会明媒正娶地将你女儿娶进门……”
  “您说什么?娶我女儿?”母亲吃惊地瞪大眼睛。
  “是的,夫人。”
  “先生,您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什么夫人,我也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不嫁女儿,她现在还小,还在读书,再说也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
  梓园老爷并不急于把话说穿,微笑着看着母亲,神情暖暖的,像糊了层蜜糖模糊不清。母亲则很坚决地告诉他,不嫁女儿。
  “那只怕……不能由你们说了算。”梓园老爷轻声吐出这句话,脸上还是笑着,眼神却透着一股霸气。他耐心地跟母亲说明原委,“我们朱家的血脉是很尊贵的,而且我们家人丁单薄,庞大的产业需要有人继承,我不会答应也不允许有人伤及我的后代,换句话说,令千金腹中的骨肉如何处置,你们是没有绝对的决定权的。”
  “您……在威胁?”
  “谈不上威胁,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如果我的后代遭了什么意外,我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说话,我的意思够明白了吧?”梓园老爷言语间的霸气更明显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有那么一会,他的样子像是灵魂出了窍,但马上又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我看着那男人的笑容,突然没来由地害怕,母亲和他站在一起让我很害怕!
  晚上母亲将梓园老爷的话转告给父亲。父亲这次没有发火,他沉默了。我想他是被击垮了,自从姐姐怀孕,他就没有再去挂布告牌。他真的已经无能为力了,一个十六岁的女中学生怀孕,这在当时是非常难堪的事,何况已弄得全城皆知,姐姐这辈子的命运已成定局,他作为父亲纵然再愤恨也无可奈何,只能以沉默表示妥协。
  两天后,梓园下了订婚的聘礼。我不知道是什么聘礼,只听巷子里的人说,那些聘礼可以建条全新的梧桐巷。谁知梓园少爷一听说要娶姐姐立即表示反对,还传出话:她又不是处女,谁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这话传到姐姐耳朵里,当晚她就离家出走了。我当时还小,不太懂这方面的事情,但母亲却坚持认定女儿的清白,我听她跟父亲说,姐姐初中的时候练习舞蹈,有一次受了伤,还流了很多血,所以就不是处女了。我不知道受的是什么伤,怎么受了伤就不是处女了,但我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姐姐所受的打击和伤害已经要了她的命,她最终成为了停尸房里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姐姐即将火化的头天夜里,我摸到火葬场的停尸房抱着姐姐痛哭的情景,很奇怪,在那样阴森恐怖的环境中我居然一点也不怕,可能是过度的悲伤让我忘了害怕,我抱着姐姐一直哭,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话我已经记不起来,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我疲惫不堪地爬到姐姐身边挤在一起睡着了。姐姐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说不完的悄悄话,一说就是大半夜,所以那天晚上在停尸房我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美好时光,我抱着的是姐姐,而不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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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2008-05-10 18:58:44
 第9节:一幼幼(1)(7)

  “幼幼,幼幼……”
  睡梦中我感觉姐姐在叫我。
  我睁开眼睛,看到姐姐正看着我笑,将我搂在她怀里,轻轻抚摸我的脸颊,“姐……”我也叫她。
  “幼幼,姐姐要走了,以后就是你一个人长大,姐姐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呀?”
  “因为姐姐要去别的地方长大啊,可无论姐姐到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姐姐说着更紧地搂着我,泪水清晰地滴落在我脸颊,“好幼幼,我不希望你太早去找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为我找到那个人……”
  “哪个人?”
  “那个欺负姐姐毁了姐姐的人,你一定要送他来见我!”
  “送他见你?”
  “是的,送他来见我!”
  “……”
  二十天后,父亲也死了,死于车祸。那天我记得很清楚,离过年只差四天了,父亲开着单位的大巴车在通往梓园的路上等了十几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梓园少爷的轿车开过来,他加足马力猛地撞了过去。车上一共坐了三个人,一个司机,两个女孩。梓园少爷并没在车上。父亲和轿车司机都是当场死亡,那两个女孩受重伤,其中一个在送到医院后也死了。另一个据说撞断了脊椎,终身残疾。
  在火葬场停尸房我见到了一个姓毛的伯伯,他见我冻得够呛,忙把我叫到他的值班室烤火,还塞给我一个大苹果。他有一双非常奇特的眼睛,跟他直视,会有一种被穿透灵魂的感觉,当时他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也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抚摸我的头,“孩子,上次伯伯对不起你,以后你到了伯伯这里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诧异地看着他,我还会来这里?
  母亲精神恍惚,没听到他的话,目光呆滞地抱着父亲的骨灰往火葬场大门走去。我跟着母亲回了家。不到一个月,家里去了两个。家对于我和母亲而言已经不能算家了,那是人间地狱!因为每个角落都是回忆,姐姐和父亲用过的每一样东西静静地摆在原来的地方,却无时无刻不刺痛着我和母亲的眼睛。
  “也好,你爸过去了,你姐姐就不会寂寞了,也不会害怕了……”母亲反复念叨的就是这句话。
  母亲从外表来看很正常,一样的洗衣做饭,一样的料理家务,每天晚上放学回来,她还会弄很好吃的饭菜等着我,我坐下来,却总发现桌上多摆了两副碗筷。
  “静静,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母亲不停地给一个空碗里夹菜,“吃,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好多。”完了,她又给另一个空碗夹菜,“迈青,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不知道盐有没有放多,我煮着煮着去给静静洗衣服,不记得放了几次盐了。”
  母亲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很幸福的样子,她很幸福……
  “妈!……”我撕心裂肺地哭叫起来。
  母亲疯了。
  但她疯得很“正常”,既不蓬头乱发,也不骂人伤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爱干净,家里家外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没有再上班,每天做完家务,就搬张板凳坐到门口边晒太阳边织毛衣,邻居问她给谁织,她就说:“给我家静静织,这孩子不晓得怎么长这么快,去年的毛衣今年都穿不得了。”
  下午,她会准时去菜市场买菜,总是满满地提一篮子回来。邻居见了又问,“老谷家的,怎么买这么多菜啊?”
  “哦,我们家迈青最近腰不太好,老毛病犯了,我给他买了只雄鸡炒酒,据说对腰很有好处。”母亲笑着回答。
  可怜,真是可怜,邻居们都在背后偷偷擦眼泪。
  母亲精神失常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梓园。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我奔回家,果然见母亲和梓园老爷面对面坐着“攀谈”。
  在门口我听见母亲说:“朱先生,我们家迈青好几天没回家,您把他派到哪里去了呀?他这个人哪,就是这样子的,出去了连个电话也不打回来。”
  梓园老爷没说话,抽着烟定定地看着母亲,神色凝重,像在思考着什么。
  “妈!”我推门进去。
  “哦,幼幼回来了,”母亲见到我很高兴,连忙站起身接过我的书包,“看到你姐姐没有,她到现在还没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学校里排节目。”

  第10节:一幼幼(1)(8)

  “妈!”我叫。
  “别这么大声,有客人在!”母亲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又对梓园老爷说,“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小就没规矩,您可别见外……”
  “呵呵,”那男人回过神,笑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幼幼很乖啊,我很喜欢的,这样吧,我请你们到外面去吃饭,好吗?”
  “这怎么行呢,外面吃很贵的。”母亲连忙推辞。
  “哈哈,是很贵,不过……”梓园老爷走到母亲跟前,目光闪烁,很温柔地说,“餐厅是我家开的,再贵也没关系,对不对?”他死死盯着母亲,很兴奋,母亲的失常好像让他很高兴。我也盯着他,又没来由地害怕起来,心底都在颤抖!
  他把我和母亲载到市区最有名气的一家西餐厅,教我和母亲吃西餐。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么豪华的地方,我拿着刀叉,不可理喻地看着这个男人,只见他和颜悦色地跟母亲说着话,完全没把母亲当做一个不正常的人。母亲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话。母亲问:“我家老朱到底去哪了,我很是担心他的身体……”
  “哦,刚才忘了跟你说,我把他派到国外去了。”梓园老爷笑着说。
  “这样啊,那他多久才能回来?”
  “因为那边事情多,可能要些时候哦,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梓园老爷睁眼说瞎话。我看着他,吃惊地张大嘴巴。他也注意到我在看他,对我笑了笑,切了一大块牛排到我的盘子里,“幼幼,你要听话,你妈妈……情况不太好……”
  “我哪有不好啊,能吃能睡的,好得很!”母亲打断他。
  “是,是,看上去是还不错,”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和母亲,说的话高深莫测,“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老天是在成全我啊,看来我只能接受了……”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是第二天放学回家,我没见到母亲,在饭桌上看到一张纸条,母亲写的,只有一段话,我还没看完就两眼发黑,差点昏死过去。
  那上面写着:幼幼,我跟朱先生去看你爸了,朱先生说他正好要出国,可以把我顺路带过去,他还说,他已经把你姐也接过去了,我去看看你爸和你姐就回来,天气这么冷,他们穿的衣服不够。我走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吃饭就到隔壁的四阿婆家吃,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也交了饭钱,晚上睡觉要记得关好门窗,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还有,我留了一些钱在你的枕头下,需要的时候用,记住了啊!妈妈字。
  那一刻真是天旋地转,我疯了似的跑出去,找到四阿婆,她说母亲是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的,她说她很快就回来,要你这几天就到我家吃饭。
  梓园!梓园!
  我头昏脑涨,回到家在枕头下一翻,果然见压了几百块钱,又到母亲的房间一看,她给姐姐织的毛衣都不见了……
  “妈妈!”我瘫倒在地,号啕大哭,感觉世界一片漆黑,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连唯一的母亲也被骗走,老天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我打辆车来到通往梓园的路口,当时天已经黑了,我趁着夜色避开那两个门卫,从侧边偷偷溜了进去,我在漆黑的林荫道上一路狂奔,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啊,你别信那个骗子的话,他是个骗子!
  我跑出一身的汗,出了林荫道,看到梓园已经亮起了灯。夜色下,那豪华的庄园依然盛气凌人,冷漠地拒绝着我这个无助的陌生人。我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旁边的围墙上翻了过去,我本来就瘦小,加上有花草的掩护,我很顺利地就摸到了梓园后面一排白色建筑前,这排建筑其实是两栋房子连起来的,跟梓园前面的房子是一个整体,不是每个房间都亮着灯,所以光线也不是很亮。
  我正准备从一扇侧门进去,突然从门后窜出一条毛茸茸的家伙,是条大狼狗,差不多有我半个身子高,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将我扑倒在地,我尖叫起来,开始还能挣扎,到后来就动弹不得了,我根本不知道被咬到哪里,只觉得全身都在流血,汩汩地流,好像生命的热潮渐渐散去,我觉得我快死了……

  第11节:一幼幼(1)(9)

  “不好了,有人被狗咬了!”模糊中我听见有人在喊。
  接着就是很多的脚步声,有人把狗赶走了,又有人抬起了我。我不知道我被抬到了哪儿,眼睛里全是血,看不清,感觉躺在了一个软软的地方,身边围了很多人,很嘈杂。
  “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听得很清。
  “少爷,我们也不知道,就听到后门有人喊救命,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成这样了……”旁边有人答。
  少爷?谁是少爷?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睛里的血让我眼前猩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是我必须看,一定要看,那个少爷,那个害死我姐姐和父亲的少爷,哪怕看一眼后失明我也要看。“眼睛,我的眼睛……”我喊着,希望有人能帮我擦擦眼睛。
  “叫救护车没有?”我听见“少爷”在问。
  “已经叫了,马上就到了!”
  “她是怎么跑进来的?”
  “不知道,估计是爬围墙进来的。”
  “你们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我们都没见过。”
  “拿纱布来,帮她擦擦眼睛,她好像在喊。”少爷吩咐道。
  马上有人很轻柔地用纱布擦拭我的眼睛,光线一点点地透过来,快了,快了,就快要看见了,我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纱布移开了。看见了,我看见了,眼前站了很多人,我搜索着,寻找那张脸!
  “看得见吗?”
  一张英俊的脸恍然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只有在电影画报上才看得到的脸,英俊得无懈可击,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轮廓分明的嘴唇……
  “孩子,告诉我,你看得见吗?”他又问。满脸焦虑。
  “少爷,救护车来了!”旁边有人插话。
  “好,我来抱她。”说着我就被他抱了起来,我无力地看着他,心底无限慰藉,老天,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张脸,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虽然视线越来越模糊,但我已经记住了这张脸,就算从此失去光明,我也已经记住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
  姐姐、爸爸,你们看见了吗,我现在就躺在这个男人怀里,我记住了他的样子,他就是烧成灰我也会认得他了,无论过多少年,无论经历多少苦难,我一定会活着,也一定要活着,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送这个男人去见你们,让他跪在你们面前忏悔……亲爱的姐姐和爸爸,我知道你们此刻都在天堂,我希望你们在天堂住得幸福,让我的爱和思念陪着你们,就如你们的爱会始终伴随着我一样,等着我的消息吧,等着我把这个男人送去见你们的那一天……
  “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被放到救护车担架上时,那个男人跟我这么说。
  “名字,你的名字……”我呻吟着问。
  “我叫朱道枫,记住了吗?”他好像在笑。很温柔。
  “记住了!”我答。

  第12节:二幼幼(2)(1)

  二幼幼(2)
  我一生都无法忘记,当我伤愈后对着镜子照时的万念俱灰,那张脸,从眼部下方一直蔓延到嘴巴,全都扭曲得变了形,拆了线的伤口结着可怕的痂,像一条条蜈蚣爬在脸上。还有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臂和大腿,全都爬满“蜈蚣”,站在镜子前的我成了个怪物,我尖叫着,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脸,恨不得将整张皮都撕下来。但是不可能了,那张恐怖的皮已经注定了将跟随我一生,医生说,即使整容,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容貌,而且要整也要等成年后整,因为我还没发育成熟,脸没长开,如果整了长大后难保不会变形。此后的很多年,一直到成年,我都羞于见人,整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出来,我一出来,就会引起路人的惊慌,调皮的小孩还会朝我扔石块、吐唾沫。
  我怎么生活呢?最初我是被一个叫四阿婆的老邻居收留,她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见我无家可归就将我收养在身边。她靠卖冰棍为生,我帮着她一起卖冰棍,但我绝不能露面,一露面顾客全都会吓跑,我只能帮她进货送货,而且还得戴着口罩,否则批发部不把货卖给我。我也没有上学了,学校不收,说是会吓到学生,不上就不上,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上,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可是就连这种日子,老天也觉得是种奢侈,在我十七岁时,四阿婆老得动不了了,死在床上。我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我并没怎么哭,生活早已让我变得麻木,我平静地将她用被单包好后搬到拖货的板车上,拖着去火葬场。
  当时正是夏天,我从早上一直拖到太阳快下山才把四阿婆的尸体拖到火葬场,工作人员很诧异,不相信一个瘦弱的孩子能把一具尸体拖这么远,还是在这么个大热天,他们问我板车上的人是谁,我说是我奶奶。
  “怎么不用车送呢?”
  “没钱。”
  “家里其他人呢?”
  “死了。”
  “真可怜。”他们说。
  于是他们没有收火葬费。这可能是四阿婆没想到的,她孤寡一生,没有工作,没享受过什么特殊优待,没想到唯一的一次竟然是死后免费享受了一次火葬。火葬场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很和蔼,当把四阿婆的骨灰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她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没什么打算。她就问我想不想学门手艺,将来好混碗饭吃。我说当然可以。她就说,那你就学给死人化妆吧,这工作听起来是有点那个,但好歹是门手艺吧,你这个样子,也只能学这个了。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
  接着我被带到了停尸房,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师傅佝着背在给一具尸体抹澡,那个人死的时候可能很痛苦,面目狰狞,扭曲得变了形,不知道抹澡用的是什么药水,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
  “你来了。”老师傅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和沧桑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苍老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世间万物,我立即想起来了,他就是当年那个给我大苹果吃的毛师傅。他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一点也不意外。
  我跟当年一样诧异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我等你几年了,过来,孩子。”毛师傅放下手里的活,他对于我的脸一点也没表示出恐惧,可能是他看死人看多了,什么恐怖的脸都见过,我的脸在他眼里再平常不过,可是,可是我的脸都毁了,他怎么认得出我?
  “别这么看着我,”毛师傅一脸平静地拉把椅子给我坐,“我认得你,你的这双眼睛就是你的身份……”
  我还是鼓着眼睛看着他。
  “来了就好好干,你会活下去的。”毛师傅说。
  于是我就在火葬场留了下来,跟毛师傅学化死人妆。毛师傅就是我的师傅,五十多岁,快退休了,正愁没个接班人呢,我肯跟他学,让他很高兴。而我愿意跟他学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没把我当怪物。
  但在很多人眼里,毛师傅很怪,他话不多,干活利索。据说他做这行三十多年了,那些僵硬的尸体好像很服从他的支配,在他的摆布下非常“温驯”,毛师傅摆弄他们像摆弄木偶,在别人看来很恐怖的事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份工作,他很少跟周围的人打交道,可能也是因为别人对他的猜测和议论太多,他懒得理会。对于毛师傅的议论最多的就是他的眼睛,都说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具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可能跟鬼有关,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的话。还不止这些,据说毛师傅还能预见很多即将发生但还没发生的事情,这个我信,几年前他就说我会来火葬场,我真的就来了,这不是预见是什么。可是他很少会说出来,无论别人来询问他什么,他通常都置之不理,“是福逃不脱,是祸躲不过,问那么多干什么”,这是他常说的话。
  毛师傅从未讲过他为什么知道我会来火葬场,我也从未提起过,觉得没什么好问的,这是我的命运,是我的我就必须承受。我没地方住,火葬场就安排我住地下室,地儿倒是很大,是堆杂物和棺材用的,大半个地下室都堆着棺材,看上去有点阴森。毛师傅帮我收拾了一块空地,架了张床,就算是我的卧室了,前后左右都是棺材,刚开始有点不习惯,可是很快就坦然了,我回梧桐巷拿来自己的行李和换洗衣服,没地方放,就放棺材里,蛮好,多少东西都放得下。真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一间卧室,还一个人住呢,跟从前住的低矮拥挤的棚屋比起来简直是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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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2008-05-10 18:59:17
第13节:二幼幼(2)(2)

  只是地下室很潮湿,特别是阴雨天时感觉被子都挤得出水,睡在上面很受罪,没办法,有时候我干脆爬到旁边堆着的棺材里睡觉,刚好睡下一个人,又干净又温暖,都是上等木材做的呢,躺在里面甚至还能闻到树木的清香,最重要的是很安全,因为制作棺材时使用了特殊工艺和原料,不用怕蜈蚣蚂蚁之类的脏物爬进来,更不用担心会被人类伤害。我将那些活动着的人通称为“人类”,我跟他们不是同类,虽然我也是活动着的,但也仅仅是活动着的,因为我所有的活动范围都在停尸房,白天跟着毛师傅学料理死人,给死人抹澡,给死人化妆,晚上又爬进地下室的棺材睡,感觉上我跟那些躺着的“人”更接近,我就是一个从地窖里爬出来的鬼。
  “这孩子真是怪,比毛师傅还怪……”火葬场的叔叔阿姨都这么说。
  我能理解,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个怪物,有张连鬼都不如的脸,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棺材味道。我也不怎么说话,坐着不动的时候,或者我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真的就像个鬼,白天人怕,晚上连鬼都怕。这样也好,不会有谁来打搅我,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处可以忘掉很多痛苦。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周围有点“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精神压抑出现的幻觉,晚上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半梦半醒间我总听到周围有人“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窃窃私语,有时候还有笑声、叹息声、呜咽声、脚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耳边嘈杂闹腾,整夜不得安歇,凝神静听,又听不到具体在说什么,爬起来看,又什么都看不到,很是怪异。
  有一天晚上刚熄灯躺下,还没合上眼就听到有人在唱歌,确切地说,是在哼歌,调子很熟,再仔细一听,听出来了,是姐姐以前经常唱的一首邓丽君的老歌《月朦胧鸟朦胧》,一听到这调子我立即就想姐姐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我也跟着哼了起来。
  “幼幼,幼幼……”
  感觉有人在叫我。我爬出棺材,看不到人,却清晰地听到是姐姐在叫我,“姐……”我喊了起来,没人应。
  “幼幼,带他来见我,带他来见我……”
  凄凉哀怨的呼喊就在这寂静的黑夜盘旋,没有具体的方位,像是飘着的,游来荡去,我哭了起来,知道是姐姐来了,可是我看不到她,只听到她在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带他来见我,幼幼,一定要带他来见我……”
  我流泪到天亮。不知道是睡着流的泪,还是醒着流的。
  毛师傅早上来上班,那双能穿透世间万物的眼睛在我身上脸上扫了好一会,也没吭声,干活的时候我给他打下手,他一边给尸体上妆一边在嘀咕:“走了就走了,不要还有留恋,活着的人还留在这,老来打搅,是不是也要人家陪着你去呢,去了又如何呢,去了你也回不来,该到哪去就到哪去吧……”
  “师傅……”我茫然地看着他。
  “幼幼,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命苦心不能太苦,既然还在这个世界,该放下的就放下,别老记在心里,老记着去了的人也回不来,还会把自己搭进去。”毛师傅并不看我,但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
  “来,你自己动手试试。”毛师傅把工具交给我,要我给尸体上妆。这是个年轻女子的尸体,面容姣好,是车祸死的,撞断的肋骨刺穿到肺部引起内出血而死,可能是血都流光了,她的脸比其他的尸体都要白,惨白,听说过几天她就要结婚了,婚礼成葬礼,真是可惜。我拿着给尸体上妆的特殊工具不知道如何下手,“给她的嘴唇上色。”毛师傅在一旁指导。
  “为什么先上嘴唇呢?”
  “没看到她有怨气吗?嘴唇张着,有话要说,”毛师傅平静地站在一旁,指点道,“艳一点,化成新娘妆,她心里的怨气就会少点……”
  “哦,知道了。”我按师傅的吩咐把最鲜艳的颜色涂到了尸体嘴唇上,又给她的眉毛和眼睛分别上了色,在搽胭脂的时候师傅又说,“打红一点,要喜庆,越红越喜庆,一喜庆她就会欢喜,以为是在参加婚礼,到了下面她才会安息。”

  第14节:二幼幼(2)(3)

  我照师傅的话做了。
  收拾好这具尸体,毛师傅又推来另一具,“幼幼,活着的人其实跟这些躺着的人一样,心里不要有太多怨气,你就是怨气太重,怨气一重阴气就重,就会招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纠缠你……”毛师傅边干活边在劝慰我,“放下你心里的怨恨吧,否则你早晚都得跟他们一样躺在这,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躺在这也无济于事,走了的人怎么也不会回来了,好好活着,别再睡在棺材里了……”
  我震惊地抬起头,他怎么知道我晚上睡在棺材里?
  “那不是你该睡的地方。”毛师傅只撂下这句话。
  可是到了晚上,我又爬进了棺材,没办法,已经习惯了。而且我还有个习惯是别人不知道的,我喜欢跟尸体说话。这大多是在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爬出棺材来到停尸房,也不开灯,一具具地琢磨那些尸体,研究他们的死因,看他们的脸和身体,跟他们说话。他们虽然未必听得懂,也不会发表看法,但他们不会给我伤害,我说什么他们都静静地“聆听”,久而久之,我就喜欢上了这种沟通。
  但这个习惯还是被人发现了!
  记得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地下室进水了,一到下大雨地下室就进水,不知道那些水从哪里冒出来的,很快就要淹到床板,连棺材都飘起来了。我没法睡,只好一个人出来又跟停尸房那些躺着的“人”说话。白天又推进两个“人”,我始终认为他们不是尸体,是躺着的“人”,他们也有感情和思想,只不过睡着了说不了话而已。
  白天推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四十多岁是喝酒喝死的,女的才二十出头,是病死的。明天他们就要化成一把灰了,我很为他们难过。我走到那个女的跟前,揭开白布,又点根蜡烛,坐到她身旁跟她说起话来。可能是病了很长时间,那女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眉骨高高突起,眼窝陷进去很深,睫毛很长,想象她健康的时候一定很漂亮。我注意到她的嘴唇也是微张的,跟我见过的很多尸体一样,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没说出来,她想说什么呢?想说她是多么留恋这个世界,想说如果活下去,她会跟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会生活得很幸福,是这个意思吗?
  “其实你不必难过,真的!”
  我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跟她轻声细语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你的人生虽然短暂,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很多愿望没来得及实现,可是你知道吗,你匆匆离去却也避免了遭受很多无法预知的痛苦……你很幸运,跟我的姐姐一样都很幸运,你们是上帝的天使,上帝怜惜你们,不忍心让你遭受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把你们接回去的,你看我就活得好痛苦,姐姐和爸爸都不在了,妈妈不见了,四阿婆死了,有时候我真想跟他们一起去算了,真的,好多次都想跟你一样,躺在这里……”
  “幼幼,幼幼……”
  说到这里,突然我听见有人叫我。我能肯定是活着的人在叫,而不是躺着的人。谁?谁在叫我?我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门口方向射过来一注光线,我挡住眼睛,不能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
  “幼幼,你在干什么?”是毛师傅的声音。
  我这才看清,毛师傅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诧异地望着泪流满面的我。他很诧异,因为他居然看到我流泪了,我从不在站着的人前流泪,现在居然在一群躺着的“人”前流泪!
  “你这是怎么了,孩子,”毛师傅走过来,心疼地打量我,“你哭了!你在跟谁说话,跟这个人吗?”说着他把手电筒照向躺着的那个女孩,“她是个去了的人,她怎么听得到你说话?孩子,没人跟你说话,你宁愿跟去了的人说话吗?”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冰凉。
  “孩子,我真是很担心你,当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担心,你身上的怨气会害死你的,师傅说的话你怎么不听呢?你不属于这里的,早晚你得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你带着这一身怨气会吃很多苦!师傅知道,其实你也是个有爱的人,如果让你的爱来抵抗怨恨,你就会获得重生,爱就是你求生的武器,否则,你会被置于死地……”

  第15节:二幼幼(2)(4)

  “武器?”我忽然觉得师傅说话文绉绉的。他不过是个火葬场的工人,怎么会讲得出这些话?
  “是的,爱是唯一能抵抗你心中仇恨的武器!”师傅说的话更深奥了,“你只能用这武器去救自己,救别人,而不是去伤害人,甚至是杀人……”
  “杀人?爱能杀人?”
  “是的,爱是这世上最残忍的武器,无坚不摧……”
  杀人?爱能杀人?我听不到师傅在说什么了,脑子里就只有这两句话在跳跃,鬼火般,将我迷蒙的双眼照得通亮……
  第二天,毛师傅一早就来上班了,我跟他忙着给今天即将火化的几具尸体化妆。其中有一具就是昨天晚上我跟她说话的那个“姐姐”。下班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幼幼,你看点书吧,你这么年轻,又是一个人,总要找点事干,否则会疯掉的。”
  “看书?”
  “是的,看书!”
  次日上班他真的给我带来很多书,什么书都有,我问他哪来这么多书,他说他女儿没工作,在市区开了家书店,生意不太好,反正摆在那也没人看,就拿过来给我看。后来我才知道那些书其实就是毛师傅自己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呢,教过两年书,本来会一直教下去,不幸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相恋多年的女友突遭意外去世,师傅受到刺激没法再教书,在停尸房陪了女友两天两夜后决定留下来,谁也不知道那两天两夜让师傅领悟到什么,总之他变了个人似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常人没有的神秘光芒,就是我看到的那种能穿透世间万物的光芒。师傅在火葬场一呆就是三十年,除了老工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经历和底细,都以为他只是个给尸体抹澡的怪老头,其实他是个饱读诗书的人,难怪他会说出那么深奥的话。
  我不知道师傅在我身上又预见了什么,居然要我看书。谁也没想到,他的这个看似无意的举动挽救了一个孤独女孩濒临死亡的灵魂,也在日后成就了一个伟大的作家。可能是封闭太久,当我看到那些书时竟像一个饥饿的人看到了久违的面包般,疯狂得让自己都害怕,我捧着那些书如饥似渴,废寝忘食,恨不得将书吞进肚子。我一点也不寂寞了,感觉自己像块海绵,贪婪地吸取着来自书本的营养,渐渐整个人都有了神采,虽然脸还是那张脸,可明眼人都可以看到我的变化,走路有劲了,说话大声了,我再也没睡过棺材,在我身上渐渐有了“阳光”的味道。白天工作,晚上我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时候已经是冬天,毛师傅的书都被我看完了,我缠着他再给我找些书来,我记得当时他正跟一具尸体抹澡,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没书看了就写嘛,自己写的肯定比别人写的好看。”
  第一个看我文章的人是毛师傅的女儿繁羽,她的书店已经关门了,大概听毛师傅讲了我的情况,对我很好奇,她不能理解,她的书店勉强维持了这么些年,几乎已经怀疑现在的人没几个会看书了,却没料到还有我这么个书狂。她先是要毛师傅转告想见我,被我拒绝后,她就亲自来停尸房找我,见到我后她并不吃惊,想必毛师傅已经给她打过“预防针”,我的脸没有引起她的恐惧。这让我放心地跟她交流起来,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比我大三岁,样子很普通,心思却很细密,她说她也很喜欢看书,所以中专毕业后也没出去找工作,就跟男朋友利用毛师傅多年积累的书开了个租书店,生意很清淡,几乎没赚到什么钱,但她并无怨言,她说看着那些书,闻着好闻的书香她就会很满足。
  接着她去了我的地下室,很惊讶,她不能想象她店里的书就是在那么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被我看完的,而当她得知我晚上是睡在棺材里的时候,她很难过,趴在棺材边仔细察看,好像不能理解一个大活人竟然睡棺材,然后她就看到了我扔在棺材里的那些文稿。“这是你写的吗?”她拿起那些稿子很好奇。
  “是啊。”
  “我可以看吗?”
  “当然。”我觉得好笑,这些即兴而发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也有人看。可是当她看完那些文章后,表现的就不是好奇,而是震惊,非常的震惊,她瞪大眼睛跟我说:“幼幼,天哪,幼幼你是个天才,这些文章都是你写的吗?是你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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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 ﹌習慣:带着微笑卻藏起傷口!&' 學會:⒈個人去承受所有!﹏
9楼 2008-05-10 19:00:00
第16节:二幼幼(2)(5)

  我看着她笑。
  “你应该拿去发表,我男朋友就是报社的。”
  “我的这些东西也能发表吗?”
  “当然,”繁羽像发现了宝藏般,兴奋得满脸放光,“你的这些文章比那些已经发表的都要写得好,真没想到,幼幼,你在这种环境中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
  我还是笑,不作答。
  “你哪来这么多的灵气啊,你的文章充满灵气!”
  我指了指楼上,意思是我的灵气就源于楼上,那些摆着的尸体。
  繁羽愣愣地看着我,以为我在说鬼话。可我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除了楼上的那些尸体,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流,跟我说话,他们都惧怕我的脸,只有那些尸体不怕,虽然他们不能言语,但每天穿梭于他们中间,仿佛是第六感,我能听到他们心底最深的叹息。我觉得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对人世间充满怨恨和留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是躺着的,我是站着的,仅此而已。
  繁羽很热心,她拿走我的几篇文章,几天后就有了消息,文章相继发表在市晚报的副刊上。但我没有要她把我的真实地址告诉报社,稿费是由她转交的。用的名字也是笔名,叫水犹寒。这名儿是繁羽给我起的,说跟我的人很像。“你很冷,寒气逼人。”她这么跟我说。
  不久繁羽又来停尸房找我,带给我一个好消息,说晚报副刊要开一个专栏,编辑觉得我的文章写得很好,读者反响热烈,希望能接下这个专栏。
  “我……能行吗?”
  “当然行,幼幼,你不晓得你的文章写得有多好,”繁羽很欣赏地看着我说,“你一定会出名的,编辑也这么说,他说你是个可造之材,将来会大有作为。”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而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神色有些黯淡,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没什么,就是跟男朋友闹别扭了。繁羽的男朋友跟她是中学同学,在报社工作,家境不是很好,没有多余的房子,所以到现在也没结婚,而且对方家里也不大同意两人交往,有点忌讳繁羽爸爸的工作。也是的,谁愿意娶个火葬场工人的女儿呢。
  繁羽一提到这事就很烦恼,愁肠百结。这个单纯的姑娘,对未来和生活唯一的向往就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跟心爱的人相亲相爱,生儿育女。她问我:“幼幼,你也有愿望的吧,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唯美深刻,内心世界一定很丰富,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惊惧地瞪大眼睛,心底一阵狂跳。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是不是有什么害怕的事……”
  “没有!”我打断她,冷冷地说,“我当然是有愿望的,我的愿望就是活着。”
  后面的话我没说完,我是要活着,活着的理由是杀一个人!我怎能忘记这切齿的恨!哪怕是即刻停止呼吸,让我变成一个鬼,我也要奔到那座庄园,找到那个人,杀了他,血债血偿。毛师傅一再说我的怨气太重,要我放下心里的恨,我做不到,就算如他所说我会被置于死地,我也在所不惜。师傅可以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停尸房逐渐消磨自己的怨,参透人生,我不是他,我做不到,因为我无法将姐姐呼唤置之不顾,我经常在梦里听到她的呼唤:“幼幼,带他来见我,一定要带他来见我……”
  姐姐,我会带他去见你的!你知不知道,四年来,我经常去那座庄园,从未间断。每去一次,我就增添了一份活下去的勇气。我在观察,在窥探,在寻找,也在祈祷,那个人,那张脸,千万千万要活下去,跟我一样也要活下去,在我还没见到上帝之前,他绝对不能先去见,我要亲手杀了他!杀了他!
  我一般是晚上光顾梓园,或者是在阴云密布的雨天。
  那天下午跟繁羽谈过话后,我又有了想去看看的愿望。晚上,我坐夜班车到达那个路口。下车后我并没有走入口,那里有保安把守,我进不去。但我早在几年前就发现在入口旁边有一条小道,顺着小道往前走,就会看见一个池塘,绕过池塘再穿过一片密林,就会直达通往梓园的林荫道。

  第17节:二幼幼(2)(6)

  已经夜深了,林荫道并不暗,因为那家人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不知什么时候在路两边安上了路灯。我拖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双手插在棉大衣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的悠闲自得。我一点也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到,这条道是归那家人所有,没经过入口的门卫,谁也别想进来。除了我。
  梓园!还是从前的样子。可是今天怎么回事,花园里停了好多车,看样子里面在举行宴会。我先是站在围墙外边看,后来忍不住又爬了进去。那家人自四年前有一个女孩爬进去被狗咬伤后,就加高加固了围墙,他们不知道,围墙加高了,那个女孩也长大了,这么点障碍怎么拦得住她呢。而且他们自那次的事情后,再也没养过狗,连宠物狗都没见过,这更方便了我,只要稍稍注意,我就可以在花园里穿来穿去而不被发现,甚至还可以在后花园里荡秋千。这个园子实在是太大了,除了佣人、司机和保安,很少见主人住在这,偌大的一个园子空荡荡,表面的华丽无法掩盖内在的颓废与空茫。
  我又来到了后花园,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为了谨慎起见,我用黑色丝巾紧紧裹住脸,即使不小心被人发现,也不至于惊动里面的人。我坐在秋千架上,自在地荡来荡去,荡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突然很想进去。自从那次的事后,我没有再进去过,对里面充满向往和好奇,我太想看看那个人了,尽管四年来我没有再见过他。
  为了不引人注目,我脱掉了棉大衣,只穿了件紫色毛衣裹着黑丝巾低着头从后门走了进去,在通往大厅的走道上,我目瞪口呆,铺天盖地的华丽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和富有,大厅很大,两百平方米的样子,金碧辉煌的吊灯,名贵的油画,米色的落地窗帘,白色的沙发,图案鲜艳的拉毛地毯,在大厅的楼梯口是正在即兴演奏的乐队,三三两两的男女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他们衣着华丽,男的都是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女的都是闪亮华贵的晚礼服长裙,姿态优雅,活色生香。而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个个都带着舞会特制的面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蒙面派对?据说在上流社会里很流行,真是天助我也!
  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踏着柔软的地毯,穿过大厅,沿着旋转楼梯径直到了二楼,真的没人注意到我,那些俊男靓女都戴着面具,来来往往,谈笑风生,我即使跟他们擦肩而过,他们顶多是瞟一眼,很快又会被同伴的话题转移视线。
  二楼没有一楼大厅那么宽阔,却更显华丽,到处是走廊和房间,地上也铺着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穿过一条挂着名画的走道,拐个弯,随便推开一扇门进去,很显然,这是间书房,四面墙有三面是书柜,一面挂着华丽的落地窗帘,窗边是巨大的书桌。我走到书桌前,只见桌上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个年轻女子的照片,二十出头,长发,样子很清纯古典,美丽得让人惊叹。一直以为除了姐姐,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美丽的女子,原来美丽的女子不止姐姐一个!放下镜框,我又欣赏了两个铜器,显然是艺术品,没什么兴趣,继而又看到了摊着的白纸上写着几行字,很潦草,一看就是随性写的:“心慈,心慈,你会想起我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我将你遗忘,我活得好艰难,遗忘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而思念又像魔鬼在吞噬着我的心……”
  我立即变得激动起来,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冲动,拿起桌上的笔接着写道:
  “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遗忘对方是不可能的,因为被你遗忘的人不允许你把她遗忘;你活得艰难也是应该的,因为还有人比你活得更艰难,或者,那不是人,是鬼,是你把她变成了鬼,她现在就藏在你心里,别想赶走她,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你身旁!”
  吓死他!相信他看到这段文字一定会被吓个半死。本来还想多写几句,突然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我跳起来,躲进了落地窗帘。等我躲进去才发现,后面不是窗户,是个小阳台,围栏是黑色镂花的。我屏住呼吸,听到门被打开,有人进来了,好像不止一个人,先是一个男的在说:“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吧,你这次回国可得多待些日子,这个园子太寂寞了,也难怪碧君会抱怨,你把她一丢就是半年不闻不问的。”

  第18节:二幼幼(2)(7)

  “我要是在这,会更寂寞,”另一个男人说,“不是我不守在她身边,她一天到晚怨气冲天,叫我怎么留得下来,不怕你笑话,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过性生活了。”
  这个男人的声音很浑厚,有些低沉,非常像外国电影里的男配音。而另一个男人好像在劝他,说,“道枫,你这样是不对的,再怎么样她是你太太……”
  道枫?!朱道枫?我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巴。是那个人吗?真的是他吗?此时此刻我好想撩开窗帘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那张脸,唯恐自己忘记,我像记住自己名字一样地记着他!太激动了,我全身都开始抖……
  “你是不是还是因为心慈啊?”那个劝他的男人责怪起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都已经不在了,你想她又有什么用?她会因为你想她而活过来吗?忘了她吧,忘记是对死者最好的礼物,你必须重新开始生活,否则你会被毁了的!”
  “已经毁了!”他叹息着说。
  “别这样!……我听说你收藏了很多女人,大凡长得有点像心慈的你都收藏了,你这是何苦呢,要是碧君知道了会跟你拼命的。”
  “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如果她想解脱这桩婚姻,我决不拦着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空茫得没有一点力气,“我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我收藏了那么多‘心慈’,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心慈,除非有一天遇到一个完全可以取代她的女人,我才会彻底解脱,可是这个女人在哪呢?我知道她肯定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个人在等着我……”
  “上帝!……”
  两个男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他们这才出去。当我从窗帘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浑身虚脱般就要瘫倒在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得赶紧走。我打开门,见走道里没人,就快步溜了出去。转了个弯,我看见两个男人正和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说话,听声音,我肯定他们就是刚才在书房里谈话的男人,而且其中有一个就是朱道枫!哪个是呢?我很想看清他的脸,可他们都是背对着我坐着的,那个女人倒是正对着我,没戴面具,三十多岁,一件低胸的黑色晚礼服让她显得很有风韵,我正迟疑着是走过去还是往后退,那女人突然把目光投向我这边,她当时是笑着的,见到我的一刹那,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啊!”几乎在同时她尖叫起来,也几乎在同时我折转身就跑,又回到走道,推开书房的门,直奔窗帘后面。
  门外传来零乱的脚步声。
  “谁,我没见到人啊?”一个男人问。
  “我看到了,是个怪物,她的脸……好恐怖……”这是刚才那个见到我的女人的声音。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纱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了,整张脸都暴露在外面。难怪她见到我会尖叫。怎么办呢?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很快被发现!
  “到书房里看看。”
  “好,进去看看。”
  没有选择了,我转身翻过阳台栏杆闭着眼跳了下去,我感觉我跌落在一株矮矮的树上,呻吟了声,一阵钻心的刺痛从脚部一直蔓延到全身,毫无疑问,我的脚摔伤了。
  “快,快,有人跳楼了!”
  我听见上面有人喊。我赶紧爬起来,忍着痛咬着牙不顾一切地狂奔,一口气居然又跑到了后花园,秋千架的后面是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我连滚带爬地躲了进去。蹲着身子,连气都不敢喘。后面的人追过来了。好像有很多人。
  “在哪呢,我明明看到有人跑过来的。”
  “我也看见了,好像是个女的。”
  “她跑不远,从二楼跳下来,她肯定受伤了。”
  这是朱道枫的声音。他吩咐道:“你,去这边,你去那边,她一定还在园子里,大家分头找,如果找到了,先别伤着她,把她带过来交给我就是。”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众人好像都走开了。
  “会是谁呢?”这是那个跟朱道枫在书房里谈话的男人。
  “不知道,”朱道枫说,“应该不是贼。”

  第19节:二幼幼(2)(8)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书房里东西原封不动,光桌上那两个铜器就价值连城。”
  “也是,你这房子里哪一样东西不是宝贝,”那个男人说,“可既然不是贼,那她跑进来干什么?”
  “衣服!这是谁的衣服?”朱道枫突然叫了起来。显然他发现了我脱在秋千架上的棉大衣。我真是大意,怎么能把衣服丢那上面呢?
  “这衣服很旧啊,不像是你们这园子里的人穿的。”
  “是个女孩的,看式样就知道。”
  “嗯,没错,可她究竟是谁呢?不偷东西跑来干什么?”
  “不知道。”朱道枫疑惑地说。
  我感觉他的声音离我很近,可能就在我身旁。我闭着气,稍稍把头偏了偏,透过灌木的缝隙,我看见几米外站着个男人,个头挺拔,穿了件浅色西装外套,身子是侧着的,花园里的灯此时被打得通亮,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半张脸,一眼就认出了他,朱道枫!旁边的一个男人戴着副眼镜,很斯文,像是他的朋友,两人站了会,有点手足无措。朱道枫手里拿着我的大衣,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难道是她,那个孩子?”
  三年后。
  已经是一九九七年了,我在火葬场眨眼工夫待了三个年头。这一年我刚好满二十岁。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又迅速地变化着,比如我的栖身之地火葬场,这里已经不叫火葬场了,改叫殡仪馆。政府部门为了全面提倡火葬,净化社会风气,节约用地,已经在全市禁止土葬和私设灵堂,并且斥巨资将原来的火葬场改建成现在的殡仪馆,于是我们就有了新的办公楼,现代化的火化设施,礼仪厅、停尸房和骨灰存放室等等,还在周围建了绿化带,盖了职工家属楼。仿佛是一夜之间,这里热闹起来,川流不息,遇到高峰期,到这来举行葬礼火化遗体还得提前预约,就跟预约酒店房间和餐厅位子一样。这拨刚走,那拨又来,整天哭的哭,喊的喊,简直比集市还热闹。
  这热闹丝毫没影响我。但是影响到了师傅。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停尸房又招了两个学徒,都是孤儿,有正常生活和家庭的不会到这来谋生,师傅不太喜欢这两个学徒,嫌他们太闹,干活的时候叽叽喳喳,没有一刻安静,师傅经常骂他们:“你们不怕吵到人,就不怕吵到鬼吗?”
  可不管怎么骂,停尸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两个小学徒还是说笑声不断,甚至一边干活还一边唱歌,流行什么唱什么,师傅的脸更加阴郁。
  “幼幼,别在这干了,换个地方,这里已经不属于你。”两年前的一天毛师傅突然要我离开停尸房。也没有说理由,直接把我从停尸房“赶”了出去。
  “是时候要你出去了,该面对的你迟早得面对。”师傅又只撂下一句话。
  随后我就被安排在馆长办公室当秘书,不仅是秘书,我还有一个身份是个作家。别的地方我不知道,至少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名字如雷贯耳。大概是两年前,我就开始在报纸上连载小说,一炮走红,连载的两部小说都先后由出版社出版,销售一空,我的第三部小说《双面人》问世后没有连载,而是直接出版,小说不到半年就再版了三次,到现在已经是第四版,据说也快卖完了。最开始,我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应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关注。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脸。那阵子,报社、出版社要见我,媒体要采访我,读者想看我,繁羽快被逼疯,因为小说是由她代我签订出版合约的,出版社整天给她打电话,约她见面,请她吃饭,无论她怎么说服我,我就是拒不露面。
  “你为什么不肯出来?难道你想跟那些尸体打一辈子交道吗?”每次她总这么说我。
  “你帮我出面一样的啊,这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处。”每次我都这么搪塞。
  后来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了,繁羽成了我的代言人,无论是跟出版社谈合约,还是面对媒体接受采访,或者是参加读者见面会,甚至是到北京领奖,她都代替我出席,而且身份就是水犹寒——《双面人》的作者。在公众面前,她就是水犹寒,一个相貌普通性格腼腆却才华横溢的女作家。渐渐的,她也就习惯了这个身份,也不怎么跟我抱怨了。毫无疑问,她的生活也因为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赢得了鲜花掌声,而且在我的资助下买了房子,很快就要跟男朋友举行婚礼。她成了公众人物。她很满意现状,我也很满意。说实话,我是感激她的,包括她的父亲毛师傅,如果不是他们父女俩,我可能活不到现在,至少不会走出地下室,完整地活到现在。所以我非常信任她,不仅大小事务交由她处理,就连银行户头都是由她管理的,我现在已经有很多钱了,稿费、版税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账户,我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很少问。繁羽为这总说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什么都不关心,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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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2008-05-10 19:00:27
第20节:二幼幼(2)(9)

  她知道我心里埋藏了秘密。她很想知道。但我没有告诉她,我什么都可以给她,什么都可以和她共享,我的名、我的利、我的身份,唯独我心里的秘密不能告诉她。无论她平常怎么开导我,我就是不开口,我越不说她就越想知道,后来我生气了,告诫她如果再这样,一切都将结束!其实我是吓唬她的,却真把她吓着了,再也不敢多问什么,看得出来,她很在乎她的“身份”和已经拥有的一切。但是她真正被吓得够呛的却不是这次,而是因为一个叫秦川的人。
  秦川,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他是这座城市里一家大报的记者,很喜欢我的书,尤其是《双面人》,他先是给我写信,对于读者的信我通常很少回,但是他的信我回了。说不清为什么,他的文字很吸引人,并没有太多赞美艳羡之词,篇幅很短,寥寥几句话就很尖锐地表达了他对小说的见解和对我本人的猜测。他的第一封信我就印象很深刻,里面有句话着实让我受惊不小,他说,感觉你就是个双面人,生活中你肯定带着面具,你一定有很多秘密,我在书里已经闻到了你诡异的气息。
  后来他就提出要采访我,我在信里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把这事交给了繁羽,反正接受媒体采访是她的事。谁知她跟秦川见了面后只几句话就被识破身份。我问怎么会这么快呢,繁羽说,我哪知道啊,这个人好厉害的。人长得蛮帅,可眼神像刀子,他只问了我几个问题就翻脸了,拍屁股走人。这还不算,几天后,繁羽急匆匆地来殡仪馆找我,说秦川给她打了电话了,要她转告小说的原作者,别想蒙他,如果不见面,他就将这件事公布于众。我听了很烦躁,恼火地说:“他这人真是奇怪,为什么一定要见面,见不见面是我的自由!”
  “你去见见他吧,他可是名记,一呼百应……”
  “你这么担心干什么?”我看着焦急万分的繁羽忽然说,“就算他说出去,对你也没什么损失吧,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有什么好担心的。”
  繁羽不说话了,表情黯淡下来,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不是担心这件事被捅出去,而是担心被捅出去后她将可能失去现有的一切。说实话,我感觉她变了很多,这种变化源于她的内心,是潜移默化的。她没以前单纯了,无论是说话做事还是穿着打扮,都跟以前判若两人。她买了房子,据说马上还要买车子,她对相恋多年的男友好像也越来越不满,嫌他没本事,挣不到钱。她很热衷于出席各种各样的公众活动,报纸上、电视里经常出现她接受采访时的谈话,那些谈话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有一次在电视上主持人问她:“你的小说写得这么好,文字相当有功底,是不是从小接受父母的熏陶?”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是啊,我的父母都是教授,算是书香世家了,从小我就看很多的书,我九岁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
  我目瞪口呆。教授?书香世家?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说这些话的是繁羽。名利真是个害人的东西啊!
  而接下来的一件事却让我意识到,这件事可能要到此为止了。我不能再害她。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的,女作家水犹寒日前出席一个读者见面会,竟然迟到两个多小时,被记者追问为什么迟到,她的解释是换衣服化妆去了。我扔掉报纸,在电话里大骂:“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以为你是明星吗?别忘了你是以我的身份面对公众的,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也别毁了我的名誉!”
  繁羽可能知道我真的生气了,连忙哭着来找我,说她下次再也不敢了。当时看着她那张涂满脂粉的陌生的脸,我突然没法责怪她,因为是我把她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我给了她最后的警告,如果类似的事情再有发生,那么一切都将结束。后来好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再在媒体露面,如果不是答应了秦川的采访,我也不会再次让她去面对媒体。
  生活又恢复了一些宁静……可是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现在这种平静隐蔽的生活就要到头了似的,心里惶恐不安,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当然我现在没有睡地下室了,火葬场在家属区给我分了一套单身公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岛,四面都是水,我一个人在岛上,梦中的场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肯定都是一个苍翠的岛,上面开满蔷薇,芬芳四溢,连风都带着蔷薇的味道,这个很好解释,我最喜欢的花就是蔷薇,小时候院子里就种了很多,这是记忆中家的味道。可老梦见同样的岛是什么意思呢?之所以一直没说出来,是因为这不是什么噩梦,相反我觉得是个甜甜的美梦,美丽的岛,温暖的风,蔷薇的清香,置身其中感觉无比舒心愉悦,只要梦见岛的晚上我就睡得格外香甜。

  第21节:二幼幼(2)(10)

  我把这个梦境告诉师傅,他满是沟壑的脸上立即显现出恐惧和绝望的表情,我很少见他流露出这种表情,听到我说出这个梦,他眼中沉息很久的神秘光芒突然就迸射出来,穿透我的胸膛。我吓得倒退几步,“师傅,你怎么了?”
  “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师傅由恐惧和绝望转为了悲伤,他很悲伤,伸出满是老茧和沧桑的手抚摸我的脸,“孩子,看样子师傅还是保护不了你了,是你命里的东西,师傅没有能力将他赶走,我无法主宰你的命运,命里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茫然地看着师傅,还是不懂,忽然间觉得他老了很多,在我眼中他一直是坚强的化身,参透了人生,对什么都漠然而视,无所畏惧,可是此刻他却悲伤无助得像个要失去什么还没有失去但最终会失去的可怜老人。
  “师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又会怎样呢?师傅能预见,却无法拯救,因为我无法将厄运从你命里驱逐,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去化解了,千万不要去伤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遇到什么,都要放下你心里的怨恨,这是唯一救你自己的办法……”师傅越说越悲伤,嘴角抽搐,干涸的眼中几乎要渗出泪来。
  “师傅,我要伤到谁?”
  “你命里的人。”
  我还是不明白。而师傅是真的老了,背已经驼得快成九十度,说话很吃力,干活也没以前利索了,繁羽一天到晚忙着在外面应酬,很少过来看她父亲,他们父女间的感情似乎很淡漠,感觉是繁羽嫌弃毛师傅,有一个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父亲让她觉得很没面子,为这我批评过繁羽,也很为师傅难过。师傅却说:“她早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都怪我,师傅。”
  “跟你没关系,她变成什么样子也都是她的命……”师傅无力地垂着头,坐在停尸房的椅子上气若游丝。“师傅,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师傅的身体最近很不好,这让我很担心。
  “没事,师傅只是要走了。”
  我一听这话就哭了起来,连连摆头:“师傅,不会的,不会的!……”
  “师傅的阳寿师傅知道,只是放心不下你,孩子,”师傅疲惫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芒,我蹲在他膝下,他怜惜地看着我,抚摸我的头,“师傅说过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好好活着……”
  “师傅……”我低下头,尽管师傅的眼中光芒不再,但我还是很怕面对他的目光。因为我从来就没放下过心里的怨恨,放不下,死都放不下。
  “师傅会看着你的,但我不想过早地在那边碰到你……”这是师傅那天跟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说完就昏昏睡去,他睡着的样子更让我无端地害怕,因为他睡着的样子无声无息,跟停尸房那些摆着的尸体很相像……
  “师傅!”我哭着跪到了他的脚下。
  毛师傅死了。突发脑溢血,死在停尸房。早上才被人发现。就像师傅生前说过的那样,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没有让别人碰他,我要亲自料理他。三年了,我在火葬场工作已经三年,师傅领我进的门,传给我手艺,也给予我生活的勇气。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是个跟尸体同眠的幽灵。我对他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一直延伸到他的女儿繁羽。我给予她很多,金钱、名利、地位,可是最终还是害了她。
  “师傅,对不起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我在停尸房里一边为他守夜,一边泪流满面地向他忏悔,“都是我的错,我本想报答您的,可是……却害了繁羽,我怎么说都无法取得您的原谅,当初您反对她顶替我,我就是不肯听,如果听了,她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对不起,师傅,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开灯,就像数年前的那个雨夜一样,点根蜡烛,坐在他身旁,轻轻地跟他说着话。我已经很久没跟躺着的“人”说过话了,现在师傅也成了躺着的“人”,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我亲爱的师傅劳苦了一辈子,跟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连死也跟尸体死在一起,可是他的女儿,从他去世到现在,影子都看不到。据说是参加一个名流的Party去了,手机关机。罪过,这真是我的罪过啊!

  第22节:二幼幼(2)(11)

  这么一想,我抱着师傅痛哭起来,整个停尸房都回荡着我的哭声。数年前的一个雨夜,一个孤独的女孩也是这么绝望流泪,是师傅举着手电筒来到她身旁,给她指明人生的方向,“你应该看点书……”,就是这一话挽救了她。如今这个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没有什么报答他,只能静静地送他上路。
  次日早上,师傅的遗体摆到了灵堂,同事们默默等待着他的女儿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是一直等到中午,她的女儿还是不见踪影。因为守了一夜,又悲伤过度,我支撑不住了,只好先回宿舍休息,我拜托同事,如果繁羽来了叫我一声。
  回到宿舍刚躺下,电话就响了,以为是繁羽的,却不是。
  “你好,请问是水犹寒吗?”是个浑厚的男音。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在下秦川,你不会不认识吧?”
  我“啪”的一下就挂掉电话。可是刚挂下,对方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还没开口,他就抢着说:“麻烦你先别挂电话,听我说几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拒绝见面,但是我提醒你,请马上停止让人冒充的游戏,否则你会身败名裂……”
  “身败名裂?”
  “是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她利用你的身份正在外面诈骗……”
  “谁,谁诈骗?”我的心一下被提到半空。
  “那个冒充你的人!我也是才知道,我的一个同行刚刚告诉我的,她把你的小说同时卖给数家影视制作机构,骗取巨额版权费,其中有一家已经发现,报案了,警方正在介入调查,这条新闻明天就会登上晚报的头条……”
  我倒吸一口冷气。
  秦川在电话里显得很急,继续说:“我已经帮你拦下了那条新闻,但请你无论如何,必须马上登报澄清你的真实身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你希望自己的名誉被毁于一旦吗?对于读者而言,有时候作家的口碑比作品本身更重要……”
  下午,繁羽姗姗来迟,可是已经晚了,她的父亲已经被火化。我没有质问她,也没问她毁我名誉的事,她看着我想解释什么,却被我冷漠的眼神拒绝了。我把决然的背影留给她,只扔给她一句话: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委托秦川向报纸公开声明,恢复水犹寒的真实身份,公布事情全过程。同时跟出版社取得联络,诚恳道歉,向他们说明我隐瞒身份的真实原因,说我的脸被毁容,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请人冒充。出版社并没有深入追究,好像还很高兴,说他们其实早就怀疑繁羽不是水犹寒,她的言行实在有悖一个作家最基本的素质和涵养,只是一直没证据,他们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我肯站出来勇敢地承认,而且保证下一部小说继续由他们出版,让他们欣喜若狂。
  第二天,声明见报后,我给秦川打了个电话,这是我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我向他表达谢意,并请他喝茶。他吃惊得语无伦次,隔着电话,我都可以听到他狂跳的心声。我们约在市区一家很幽静的茶楼见面。当然,我还是蒙着面去的,穿了件黑色束腰长大衣,裹着紫色丝巾。
  当他快步向我走来时,我很吃惊,就像他看到我也很吃惊一样。站在我面前的秦川一身休闲打扮很年轻,绝对没有超过三十岁,留着个平头,显得很精神,有点黑黑的,轮廓却很有型,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炯炯,非常吸引人。
  “你好!”他向我伸出了手。
  “你好!”我也把手伸向他。他握住我手的一刹那有点颤动,“你很冷,手这么凉!”他笑着说,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还好,我天生就是这么冷。”我坐下,也笑。
  “难怪叫水犹寒。”
  “是的。”
  他看着我,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脸上,我知道他很好奇,就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的脸……可能不太方便露出来,因为……”
  “没关系,你这样做肯定有你的原因,不用跟我解释,”他很善解人意,给人以很温暖的感觉,全无他文字中的犀利尖锐,他说,“你蒙着纱巾的样子也蛮好看的,很美,像个从古埃及金字塔里走出来的女神……”

  第23节:二幼幼(2)(12)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在想,如果你看到我真实的脸,恐怕就不会有这种美感了,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异性赞美,心情还是抑制不住激动。
  “秦先生,谢谢你的帮助,要不我真不知道这事怎么处理,还是你有主见,帮我解了围。”我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这也是我主动见他的原因。
  “不必客气,我们能认识是缘分,能帮到你也是我的荣幸。”秦川说。
  “是缘分,你是我第一个主动见的人。”
  “是吗,那我更荣幸了!”他呵呵地笑起来,笑的样子真是很好看,让坐他对面的人感觉如沐春风,他说,“刚才进来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你就是书的作者,你的气质,你的眼神,跟小说中的人物如出一辙……”
  “是吗?”
  “是的,我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真希望以后可以经常看到你。”
  “可,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
  “是的,我要走了,今天来见你也是了却一桩心愿,你不知道,你很想见我,其实我也很想见你,因为迄今为止,能读透我小说的人也就只有你,我很想看看这个读透我小说的人是个什么样……”
  秦川的脸上呈现出巨大的失落和悲伤,半天说不出话。“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才见面就分手,”他摇着头,好像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不能再见到你了吗?不能吗?”
  “原则上是这样。”
  “你去哪?不回来了吗?”
  “这个,很抱歉,我不太方便告诉你,但是……”
  “但是什么?”
  “我会记住你的。”
  “记住?”他眼神中一阵绞痛,“仅仅是记住吗?”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能接受,真的不能接受!”他痛苦地埋下头。
  “别这样,如果真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我试图安慰他。
  “可缘分是转瞬即逝的东西,错过了,就很难再抓住。”
  “那就表示没有缘分了。”
  “可我,很想再见你……”他双手抱着头,幽幽地抬眼看我,“告诉我,我们还有可能再见面的对吧?”
  “秦川……”
  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别再说下去。
  他知道没有希望了,就很聪明地转移话题。“你还会写小说吗?”
  “当然会。”
  “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的下一部作品?”
  “一定可以看到的。”
  “是部什么样的作品,讲的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能透露点吗?”
  “一个谋杀的故事。”我笑着答。
  天色有点晚了。
  跟秦川分手后,我没有回殡仪馆,而是去了梓园。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再去看看。还是一样的抄小道,一样的站在围墙外久久凝望,没有言语,无法表达,七年了,我都是这么看着这座庄园,里面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我的悲伤、我的恨、我的痛,七年生不如死,七年人不人鬼不鬼,让我认定要义无反顾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哪怕走下去是地狱,我也决不会放弃!我只是暂时离开的,要在一个全新的地方积蓄能量,因为我已经被发现,在我还没有积蓄足够的能量前,我不能被发现!等着吧,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们偿还这一切!
  起风了。已经是秋天,林荫道上铺满落叶,走在上面沙沙地响,我的长发在风中翻飞,丝巾也随风飘扬,脸还是蒙着的,心却没有被蒙住,我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透亮,尽管前面看不到方向。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哭,可是为什么,泪水还是在不经意间沾湿了我的丝巾,路在前面延伸,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傍晚,一个心碎的母亲牵着她的小女儿,焦急地去寻找另一个女儿,她边走边喊,孩子,我的好孩子,千万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在你的身边,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妈妈,我可怜的妈妈,您在哪啊,如果您看得见我,请给我力量吧,您的女儿现在就走在七年前的那条路上,一样的心碎绝望,一样的渺茫,您可别忘了您说过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在女儿的身旁!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脚步凌乱,难以抑制的悲伤。
  突然,视线里走进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米色风衣,系着方格围巾,步履潇洒地从如画的秋色中朝我走来,暮色苍茫,他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不可能是他!刹那间我被钉住了般动弹不得,怎么能够在这遇到他,绝不可以!但是我不能跑,也没有力量跑,无处可逃,活生生地被他的目光捕捉。
  我看到了他,毫无疑问,他也看到了我,停住了脚步,满脸惊讶。距离不过十米。我在发抖,绝对在发抖,感觉天地万物都在旋转。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怎么进来的?”他走近我几步,目光扫视着我的脸,一连串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看着他,脑子飞快地冷静下来,快跑,快跑,可是我动不了,脚像被粘住了似的一步也动不了。
  他离我更近了,我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神秘悠远,拨动着我的心弦。“小姐,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会进来的?”他看着我问,样子很温柔。
  我后退几步。
  “但是我觉得你很眼熟,可以认识你吗?”他居然笑了,满脸喜悦。
  没有选择了!我飞也似的从他身边跑开,没命地跑开,等他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跑远了。“小姐,请留步……”他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不顾一切地狂奔。
  “小姐,站住,我没有恶意的……”他的声音离我有点远了。

  第24节:三朱道枫(1)(1)

  三朱道枫(1)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他就是这起事件的被谋杀者(当然,他自己肯定不知道)。他首先是个绅士,非常富有,他的富有源于他的父辈。据说早在民国初年,他的曾祖父就是个大豪绅,是以贩卖军火起家的,也就是发的国难财。但他的祖父却是个聪明人,很爱国,解放战争时期曾资助和解救过地下党,所以解放后除了部分财产被充公外,仍保留了大部分家业。而他祖父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文革”前,将家眷和财产全部转移到国外,从而躲过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浩劫。“文革”结束后,一直到八十年代末,他们家才渐渐将产业发展到国内,凭借雄厚的资本,很快东山再起,占据了很多领域的重要位置。他们这家人好像天生就具备经商的本领,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朱道枫作为这家人的次孙,却完全没有继承父辈们经商的天赋,出生在国外,从小喜欢艺术,大学后更迷上了旅游,一个人背着画夹周游世界,今天在维也纳、明天在巴黎,看歌剧、听音乐,逍遥自在得连他的家人也常常抓不到他的踪迹,所以别人一个大学只读四年,他却读了近八年才勉强毕业。毕业后名义上是在国外帮父亲打理生意,其实他把生意都交给家族几个嫡亲在做,自己仍然在外面逍遥快活。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随心所欲的事,大学毕业后两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突然病逝,几年后弟弟也在一次飞机失事中遇难,仿佛是一夜之间,家族的重担落在了他身上,他想推卸都不可能了。掌管家族生意后,他还是世界各地跑,却再也没了从前的逍遥自在,他疲惫不堪,却又无计可施,所以他经常跟朋友们抱怨说,大概是以前玩得太狠了,现在遭了报应。好在他生性淡泊,赚多赚少并不在意,而且掌管生意几年后他也摸出了一些门道,不遗余力地提拔新人,培养自己的亲信,这样就相应地腾出了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他又快活起来,到处结交朋友,他的朋友遍布世界。他也有家有室有太太,却很少待在家里,除了蜜月期,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加起来好像没有超过一个月。或者说,他根本搞不清哪里是自己的家,旧金山,纽约,巴黎,东京,香港,哪里都有房子,每处房子都有女人在等着他。可是他经常犯糊涂,把女友们的生日搞混,有时候清晨醒来,明明身在东京,却以为在香港。他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于是上帝剥夺了他的爱,给他有名无实的婚姻,除了婚前的那次绝恋,他没有再恋爱过,或者说没有女人被他爱过。爱他的女人还是很多的,他坦言对不住很多红颜知己(这话好像有个功夫巨星也说过)。真是报应。他又经常这么跟朋友们抱怨。

  第25节:三朱道枫(1)(2)

  “威廉,人不能太贪心,你不可能得到世界上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朋友们总是这么告诫他。威廉是他的英文名。
  他当然也知道他不可能得到世界上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可是外表的风光无法掩饰他内心的寂寞,他很寂寞,朋友甚多,知己甚少,女人甚多,能爱的甚少。很多时候,他会望着家里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拥着床上女人娇媚的身体不知所措,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的疲倦,好像这种疲倦是与生俱来的,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身不由己。
  他变得忧郁起来,周围越来越令人窒息的嘈杂开始让他惧怕,于是果断地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满世界地飞,不再呼朋唤友,不再处处留情,不再疲于奔命地去应付各种他不愿意甚至是令他讨厌的人和事,他变得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除了应付生意上的事,一般情况下他都深居简出。偶尔也会几个特别知心的朋友,或去看看画展,听听音乐会什么的,但他很少再往人多的地方凑了,就像闭门修行一样,浮躁的心渐渐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自由并非身体的,而是心灵的自由。心自由了,哪怕身处浮华的宴会、灯红酒绿的娱乐城,也会感受别人感受不到的清静自在,看人看事也格外的清晰明智。
  他在世界各地拥有很多房产,可是有一个地方是他最喜欢的,停留的时间也最长。这个地方就是梓园。不仅仅因为这里是祖居,太太住在这里,需要他照顾,而是因为这个庄园是他的家人过去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他已故的哥哥和弟弟,都是在这个庄园出生的,这里留下了他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他的父亲也很喜欢这里,庄园是由他父亲一手建成,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多年了,不过最初的规模并没有这么大,后来父亲越来越喜欢这里,就将附近的土地都买了下来,将庄园不断扩建,为了家人不被打扰,就连通往庄园的一条林荫道也买下了来。这里四处郁郁葱葱,鸟语花香,又封闭又清静,对于以低调著称的父亲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朱道枫年轻时并不喜欢这儿,嫌这里静得像座庙,后来他渐渐安定下来,慢慢地也就体会到父亲喜欢这里的原因。只是父亲已经不住在这里,多年前出国后到现在一次也没回来过,朱道枫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他很了解父亲,做事从来不留余地,想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没有人勉强得了他,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毫无疑问,他继承了父亲的这种个性,也包括头脑和智慧。但继承最多的却是母亲出众的外表,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当然必须是个美人,朱家的夫人怎么能不美丽呢,只是父亲年轻时跟过去的朱道枫一样,风流成性,第一个太太也就是朱道枫已故哥哥的母亲只和父亲生活了四年就离开了他,第二个太太生下朱道枫后不久也离开,看破红尘,现在在香港的一家寺庙里吃斋念佛。朱道枫是由父亲的第三个太太带大的,他已故的弟弟就是这个太太所生,可是好景不长,朱道枫八岁的时候,父亲又看上了一个绝色佳人,是个舞蹈演员,貌可倾城,为了得到那个佳人,父亲差一点又抛弃现有的太太。而这个太太实在是深明大义,为了满足父亲她竟默许父亲将那个佳人带回家,虽然没有名分,却是实际上的小老婆,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也还算平静,可是好景也不长,后来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那个父亲最爱的佳人竟独自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据说佳人离开时已身怀六甲,父亲动用了一切力量也没有找到她,也就是那次的事后,父亲突然变得清心寡欲了,没有再找过别的女人,也没有再和太太生活在一起,带着小儿子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庄园很多年。直到有一天,父亲碰到了一个跟那个失踪的佳人非常相像的女人,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到手,带到国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这些事朱道枫并不是很清楚,也没有兴趣去探听,像他们这种家庭,没有些风流孽债是不可能的,他很宽容父亲,同样父亲也很宽容他,过去无论他怎么疯玩,父亲从不责骂他,也不勉强他打理家族生意,父亲只说,早晚你会收心的,我不急。果然,现在他已经收心了,主动承担了家族守业的责任,他们不需要创业了。创业阶段已经在父辈们手里完成,他只需守好业,不让家族落败下去就可以了。

  第26节:三朱道枫(1)(3)

  现在的朱道枫,三十五岁,身体健康,什么都不缺,什么也都有,享受生活排在第一,工作排在第二,兴致好时出国散散心,疲倦时就待在梓园里;高兴时陪太太说说话,不高兴时可以几个月半年不理她;心血来潮时到外面会会女人,意兴阑珊时关在书房里看书作画;思念某个人时会在深夜一个人喝酒弹琴;暂时忘却思念的时候会邀请几个要好的朋友来家里坐坐……
  他生活很有规律,品酒但不酗酒,烟也抽一点,抽得不凶。公司离庄园有点远,他每天只去半天,安排好要紧的事务,见见重要客户,签签合同,剩下的时间他就坐车回来了,有时候是司机开车,有时候是他自己开。司机开车的时候,他从不直接进梓园,而是在路口就下车,自己走着进去。因为他很喜欢那条林荫道,据说他的名字也跟这条道有关系,母亲生他的时候老是梦见这条道,生的时候又是秋天,路边的枫树都黄了,于是就给他起名叫道枫。
  故事就从这条林荫道开始了……
  那天他从公司回梓园,在路口又下了车。已经是初夏了,林荫道一片郁郁葱葱,走在里面微风拂面,很舒服。他双手插在裤袋,不紧不慢地走着,又点了支烟,优雅地吐着烟雾,什么都没想,好像什么又都在想。难道一直就这么走下去吗?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想停止,又找不到借口。他很清楚自己在等着什么,又不甚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一次偶遇?一个回眸?一个远去的背影?
  林荫道的一个拐弯处有一个不是很起眼的缺口。他停住了。几年前,一个黑衣蒙面女子就是消失在这个缺口,拨开草丛,还依稀可辨一条窄窄的小径掩映在其中,小径一直延伸进前面的密林,他试着走过去,密林过去是一个池塘,绕过池塘再穿过一条小道就到了林荫道的路口。显然,是那个女子发现这条通往梓园的捷径的。可是自从那次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条捷径很快就被荒草掩盖。几年过去了,每次经过这里,他总要驻足观望,期待奇迹再次发生。今天他又站在这里,抽着烟,想着那个惊慌的背影,无所适从。他一直记得和那女子面对面碰见时的情景,她一身黑衣,一头青丝,风吹动着她的刘海,露出白得惊人的饱满的额头,可脸是被一条紫色纱巾蒙着的,衬出纱巾上方的那双眼睛格外的犀利明亮。老天,他游走大半个世界,见过的美女也不少了,中国的外国的,性感的古典的,清纯的成熟的,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可从没见过有人长着那样一双撼人心魄的眼睛,深邃空灵,仿佛是茫茫宇宙最远的一颗星辰,让你可以看到她的光芒,却无法触及。多少次,他在梦里想努力地去看清那双眼睛,却总也看不清,一走近她,她就消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是多么期待能和那双眼睛在现实中重逢,哪怕再让他多看一眼也好啊!现在他长久地滞留梓园,其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再见到那个女子,虽然希望渺茫,但总不愿意放弃这份希望。
  回到梓园,一进门,就看见沈牧文端坐在客厅里等候他。“你总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牧文站起身,满脸不高兴,“别忘了我可是来给你送画的……”
  “画呢?”他一句道歉也没有,只问他的画。前阵子他把辛苦完成的一幅画送到牧文的画廊里裱画框。牧文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在瑞士认识的,本身也是个商人,却也很喜欢画,自己干脆还开了个画廊,两人兴趣相投,很快就成为至交。相熟这么多年,两人说话也随便,牧文经常来梓园,来去自由,就跟自己家里一样。
  “你看你,只问你的画。”牧文抱怨道。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戴着副眼镜,一身书卷气,很斯文,根本就不像个商人。这一点跟朱道枫很相似。
  “我当然要问我的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幅画花了我三年时间。”朱道枫脱去外衣,一个佣人连忙接过去,另一个佣人已经端上茶水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又问了句,“画在哪?”
  “在那儿呢。”牧文指了指壁炉那边。

  第27节:三朱道枫(1)(4)

  朱道枫喝口茶,走过去,仔细端详起那幅画来。
  “嗯,不错,裱得很好。”他很满意。
  “那是,谁不知道你的要求高啊,我可是盯着手下人做的。”牧文说。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中是一个年轻女子,雾一样的眼睛,忧郁地注视着前方,她一只手按着头,可能是不让风吹乱她的秀发,一只手提着黑色裙角,身后的背景是一条长长的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画得还真不错,色彩很到位,”牧文也走过来欣赏道,“不过三年画这么一幅画,我真是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怎么就对她这么难忘,你说她还会出现吗?”
  “我又不是上帝,我怎么知道。”
  “我有种预感,牧文,”朱道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说,“我今后的人生可能跟这个女子有关……”
  “别胡扯,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呢。”牧文不以为然。
  “我是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我不能确定她是谁……”
  “什么意思?难道你有线索了?”
  “我也不清楚,”他摇头说,“我就是怀疑,她是不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你不知道,十年前有个孩子爬进园子,被狼狗咬伤了,整张脸都被咬得面目全非,还好发现及时,捡回了条命……我去医院看过两次,她当时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后来我出了趟国,回来时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那你怎么就认定她就是那个孩子呢?”牧文表示不解。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当时那孩子满脸是血,我抱起她的时候,她正好看着我,那眼神……没法形容,就是很难忘,虽然那孩子还小,但眼睛的轮廓跟这个女子如出一辙……”
  牧文笑了起来,看着他,还是直摇头。“你真是太感性,都可以去当作家了……”
  “你不是我,当然没有这种感觉,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园子里开Party,有人从书房阳台上跳下去的事?当时我就怀疑是那个孩子……”
  “先生,可以开饭了。”管家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就在这吃饭吧,辛苦你了,帮我裱画。”他总算说了句客气话。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我很为你担心,三年了,你陷在这画里出不来,以前你是陷在对心慈的回忆里出不来,后来好久没见你提起她,我以为你走出来了,没想到你是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又跌进另一个深渊……”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他叹着气,笑了起来。
  晚饭后,两人又说了会话,牧文才懒洋洋地起身告辞。
  送走牧文,他径直进了书房。打开抽屉,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字迹不同的两段话,头一段是他自己写的:心慈,心慈,你会想起我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我将你遗忘,我活得好艰难,遗忘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而思念又像魔鬼在吞噬着我的心……
  后一段不是他的笔迹,从字体看显然是经过专业书法训练的,非常隽秀,感觉是个女人写的: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遗忘对方是不可能的,因为被你遗忘的人不允许你把她遗忘;你活得艰难也是应该的,因为还有人比你活得更艰难,或者,那不是个人,是鬼,是你把她变成了鬼,她现在就藏在你心里,别想赶走她,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你身旁!
  变成了鬼?藏在我心里?他端详着这段话,百思不得其解,却似乎又有些认同。这几年他心里不正是有个影子挥之不去吗?这个人不就是她说的“鬼”吗?是我把她变成鬼的?而他一直想确定的是,写这段话的人跟林荫道上的蒙面女子是不是一个人,感觉应该是,可又找不到确切的共同点。心里藏着个“鬼”,说得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先生,先生……”
  有人在外面敲门。
  “谁?”
  “是我。”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
  “太太又在发脾气,您过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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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 ﹌習慣:带着微笑卻藏起傷口!&' 學會:⒈個人去承受所有!﹏